别赋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别黄昏无时无刻的照顾,他必须成长,在别黄昏看不见的地方,这样才能开辟出他自己的人生,真正属于别赋的人生。他可以是别赋,可以是无后,但绝不是宫无后,不冠以烟都的一切。
无后,无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拥有血泪之眼的别赋可以达到这样的高度,可以完成这样的期待,不是在烟都的烟笼迷途,而是在大家的目光中,在他自己的努力中。
“我有血泪之眼,我可以成为无后。”
“所以,不如让我们来把事情闹大。”缎君衡满意地听着别赋坚定的信仰,微眯起眼,“把我们的问题,扩展为武林的祸患。”
“四奇观的云、冰、风全部拖下水,事情闹得够大,烟都才会听话。”
烟都都偷了战云界的巨魔神了,还怕战云界下不了这趟浑水?
哦,听别黄昏的说法,似乎烟都控制巨魔神的咒术是“无声色难·界心牟利·波耶气释·答迷身悲”,对吧?下回和烟都人争下巨魔神遥控权试试。
一行人兵分五路,紫述儿飞向烟都窃听风声;别黄昏四处寻找辟兵缯氏之女缯鸣夏;质辛父子二人与凝渊、赤睛留守;缎君衡带着别赋返回中阴界;他化阐提则是去寻找云、冰、风之人,尤其是能够以风克烟的杜舞雩。
“给你,这是你要的清水和绷带,还有一瓶金疮药。”玄默之间大门口,模样单纯善良的少年将魅生要求的物品带来,放在地上。
魅生将放着这些物品的托盘端进玄默之间,不忘回头感激:“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这没什么啦,毕竟我也只是过来看门的守卫,只要你不离开大门,我都会尽量满足你的。”守卫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来当差役不过是为了不在烟都吃白饭,也为了能给父亲争口气,过上好日子。
他没什么武功,年纪也还小,来这儿当守卫也只能当个摆设。索性这儿的姑娘不为难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性格也好,没想过逃跑,而那位传闻中大宗师新收的爱徒玄宫从不说话,不提要求,他当差也当得轻松。
“对了,我叫朱寒。”
“我是魅生。”
两人友善地互通姓名,魅生带着东西去给十九少爷上药包扎,站在大门外的朱寒好奇地往里面瞧了又瞧,脖子伸得老长,也没能看透那昏暗的里间。他甚至觉得玄默之间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算了,马上要到晚饭时间了,我得去吃饭了。”
将大门关好,落锁,转身离去,去领今日的饭食。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蓝色的微弱光团从他身上飞出,飞过庭院,穿过大门,潜伏着融入玄默之间的昏暗中,在无形大手的操纵下落入正准备为黑色十九包扎伤口的魅生体内。
“十九少爷。”
魅生小心翼翼地褪去黑色十九身上染了大片血渍的外袍,把这脏污的黑衣丢到一旁。拧干棉布,为黑色十九擦净手上干涸的血渍,撩起衣袖,给手臂上的伤口撒上金疮药。
“十九少爷,你能否动动,自己给腹上的伤口换药?”
见黑色十九一直没有回应,魅生双手叉腰,不知要不要剐了十九少爷的里衣。
虽然她已经在缎府工作了不短的时间,学会了一百零八项除了本职护卫工作外的其他技能,例如洗衣做饭打扫缝补等等等等,但十九少爷受伤时,一般都是十九少爷自己给自己上药,或是气急的灵狩大人给十九少爷上药,少有用到她的时候。
她知十九少爷和灵狩大人是不想劳累她,同时也为了她的名声清白,但是……但是……
魅生费力地踮起脚,摘掉比她高一个头的黑色十九面上覆着的红绸,摘掉那顶让她看不顺眼的黑色宫帽,最后褪下黑色十九身上穿着的白色里衣,褪到腰部,露出黑色十九精壮的肌肉,以及腹部已经渗血的伤口。
魅生这还是头一回扒男人的衣服,尤其还是她十分尊敬的十九少爷,不由得脸红心跳——天地良心,十九少爷可是中阴界出了名的娃娃脸帅哥。
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看帅哥?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帅哥的腹肌?”
大少爷她已经看过了,也不知是离家出走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身上有两道又长又狰狞的陈年伤疤。要是有机会,她也不是不可以扒质辛少爷的衣服,帅哥嘛,多多益善。
魅生尽量轻柔地给她的十九少爷拆开濡湿的绷带,在不造成二次创伤的情况下细心地重新上药,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时,她已经大汗淋漓。
“呼——”
“十九少爷。”她又一次喊道。
黑色十九仍然不看她,不回应她,只是望着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十九少爷。”
“十九少爷。”
“十九少爷。”
不知喊了多少次,魅生泄气地缩在黑色十九脚边,默默屈膝抱住自己,“十九少爷……”
“若是大人看见你这般模样……该多伤心……”她的声音渐渐染上哭泣,比清晨河岸边的芦苇还要湿润。
以前的黑色十九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个心肠不错的,也经常和魅生一起照顾缎君衡,一起怼缎君衡,一起押着缎君衡多吃青菜,不准挑食。
为什么十九少爷会喜欢吃青菜?
那时候她刚学会做饭,每次都会做三菜一汤端上桌,虽然厨艺算不得大厨水准,但满足这对父子是绝对没问题的。毕竟十九少爷从不挑食,有吃的就吃,没吃的就不吃。但相比起爱吃鸡腿又挑食不吃青菜的灵狩大人,魅生更疑惑身为儿子的十九少爷为何反其道而行。
不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兄长与小弟挑食,青菜都夹给了我。
怪不得,原来是离家出走的大少爷和质辛少爷挑食。
她开始讲故事,讲自己第一次见到灵狩缎君衡和黑色十九的情形,讲黑色十九把灵狩大人的鸡腿藏起来,讲为了找回两个离家出走的儿子,灵狩大人与黑色十九总是辛苦奔波,想尽办法,讲……
讲了许久,魅生蜷缩起自己,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畏惧着这玄默之间内死一般的寂静,也畏惧着身后十九少爷毫无动静的静默。一直都是她在自说自话,一直一直,没有人回应她,也没有人能回答她。
朱寒说,玄宫大人在混战中重伤了魔皇,听说是很重很重的伤。魅生想过,能让身为魔皇的质辛少爷受伤,必然是质辛少爷心软,不愿对十九少爷下手。
“若是让大少爷知晓,他一定会生气……会受伤……”
那位大少爷,名叫戮世摩罗的绿发青年,与其相处过一段时间后,魅生能看出大少爷是个和十九少爷、质辛少爷一样重情的人。
重情的人总容易为情所苦,为情所困,为情所伤,十九少爷如此,质辛少爷如此,大少爷也会如此。
魅生抬头,望向大门,门扉棱格中投射出的光芒微弱而浅薄。这大抵是一个难熬的夜晚,没有灯火,没有鸡腿和青菜,只有彻骨的寒和无声的死寂,以及绵延无绝期的囚禁。
“难道这就是大少爷所说的,灵狩大人一家的不幸……”
她只愿在此时叩问苍天,问明月,问这一屋的黯影,问大人一家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相聚,而她要到何时,才能看见这样的美满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