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扶苏开始参与机关城的日常管理。他提议设立公开的议事制度，让普通居民也能表达诉求；他改进粮食分配方法，按劳绩与需求结合；他组织年轻人学习基础机关术和医术，说“乱世中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

他的做法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

尤其是那些自恃身份、想要在起义后获得权势的六国旧贵族代表。

冲突在第十天爆发。

议事堂里，以楚国旧贵族景桓为首的一派，坚决主张立即派人联络项羽，献上机关城的图纸和工匠，换取未来的封赏。

“机不可失！”景桓慷慨激昂，“项羽大军已破函谷关，不日将入咸阳！此时不投，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天下平定，我等沦为草民吗？”

另一派则以墨家老工匠公输越为首，主张坚守：“机关城是墨家百年心血，岂能拱手送人？项羽残暴，屠城之事屡见不鲜，我等投他，与助纣为虐何异？”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巨子坐在上首，闭目不语。

扶苏坐在末座，一直沉默。直到景桓指着他说：“那个苏复！你整日说什么‘保护平民’、‘建立示范’，都是空谈！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王道！没有兵，没有地，你拿什么保护人？”

所有人都看向扶苏。

扶苏缓缓站起来。

“景先生说得对。”他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一愣，“乱世之中，没有实力，确实保护不了任何人。”

景桓露出得意的神色。

“但，”扶苏话锋一转，“实力不等于兵力，更不等于依附某个军阀。机关城三千七百五十四人，其中工匠一千二百人，农人八百，学者医者四百，老弱妇孺一千三百。这是我们的实力。”

他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能造出最精良的机关器械，能种出养活所有人的粮食，能治病救人，能教书育人——这才是乱世中最珍贵的东西，是比十万大军更值得依靠的力量。”

“可这些力量守不住城！”景桓反驳，“秦军一来，全是枉然！”

“那就让秦军来不了。”扶苏说，“或者，让他们来了也讨不到好处。”

他看向巨子：“巨子，机关城有密道吧？”

巨子睁开眼：“有。”

“几条？”

“明道三条，暗道七条。”

“足够。”扶苏转身，面对众人，“我们不与秦军正面交战。我们利用机关城的防御体系和山势，拖延、消耗、误导。同时，将老弱妇孺和重要物资通过密道转移至更深的安全点。秦军不可能长期驻扎在山里，他们耗不起。”

公输越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咱们的机关弩车和陷阱，够秦军喝一壶的！”

“但这是逃跑！”景桓怒道，“墨家的骨气呢？”

“骨气不是送死。”扶苏平静地说，“骨气是让该活的人活下来。景先生，你想投靠项羽，无非是求一个前程。那我问你——如果你现在带着机关城的秘密投奔他，他会怎么看你？”

景桓一愣。

“他会觉得你是个可以随时出卖同伴的叛徒。”扶苏一字一句，“今天你能出卖墨家，明天就能出卖他。这样的人，哪个君主敢真正重用？”

议事堂鸦雀无声。

景桓的脸涨成猪肝色，却说不出一句话。

“苏复说得对。”巨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充满威严，“机关城不依附任何人。我们要走自己的路——一条兼爱、非攻、尚贤的路。这条路很难，但正因为难，才值得走。”

他看向扶苏，眼神里有赞许：“从今天起，苏复参与城防规划。所有人，配合他。”

会议散了。

扶苏走出议事堂时，白霓靠在门外石柱上等他，手里抛着个苹果。

“可以啊，”她咬了口苹果，“听说你把那帮老顽固说得哑口无言？”

“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扶苏接过她递来的另一个苹果。

“得了吧，我都听说了。”白霓凑近，压低声音，“‘骨气不是送死，是让该活的人活下来’——这话说得好。比你爹中听多了。”

扶苏笑了。

但笑容没持续多久。

三天后，哨兵传回紧急消息：一队约五百人的秦军，正在向云梦山方向移动。领兵的，是赵高手下一个叫阎乐的校尉。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议事堂里，有人惊慌。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巨子沉声道，“苏复，城防准备得如何？”

“基本就绪。”扶苏指着铺在桌上的地图，“七条暗道已清出三条，可疏散半数居民。机关弩车全部就位，陷阱区布置完毕。但——”

他顿了顿：“我们只有三百可战之兵，而且缺乏实战经验。正面交锋，必败。”

“那你的建议？”

“拖。”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利用山道狭窄的地形，分段阻击。每阻击一段，就后撤，利用机关陷阱杀伤敌人。同时，加快疏散速度。秦军的目标是抓人，不是占领一座空山。只要拖到他们失去耐心，或者付出代价太大，就会撤退。”

“太冒险了！”景桓反对，“万一他们不退呢？”

“那就执行最终方案。”扶苏看向巨子，“引爆山体，封死所有入口。我们和机关城……同归于尽。”

满堂寂静。

最终，巨子点头：“按苏复说的做。”

接下来的两天，机关城进入了战备状态。老弱妇孺开始分批撤离，工匠们日夜不休地检查机关，战士们操练着并不熟悉的防守战术。

扶苏几乎没合眼。他太了解秦军的战术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擅长正面突破。所以他设计的每一道防线，都是为了让秦军无法发挥这个优势。

白霓也在忙。医馆里躺满了人——不是伤员，是紧张到病倒的居民。她一个个安抚，一个个开药，还要准备战时的急救物资。

第三天清晨，秦军到了。

五百黑衣甲士，像一群沉默的乌鸦，列阵在山口。阎乐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林，冷笑：“一群老鼠，躲得倒挺深。给我搜！”

秦军开始进山。

然后，噩梦开始了。

第一队士兵踩中了陷坑，坑底是削尖的竹刺。惨叫声响彻山林。

第二队被不知从哪射来的冷箭放倒，箭上抹了麻药，中箭者浑身瘫软。

第三队好不容易推进到一处隘口，忽然头顶滚下巨石，砸得人仰马翻。

阎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放火烧山！”他怒吼。

“校尉，万万不可！”副将连忙劝阻，“山中多雾，火势难控，万一烧到我们自己……”

“那就强攻！”阎乐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石墙，“那后面就是贼窝！冲过去！”

秦军发起了冲锋。

然后他们遇上了机关城的第一道正式防线——十二架连弩车。

弩箭如蝗，遮天蔽日。冲在最前面的秦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秦军不愧是虎狼之师，后续部队立刻举起盾牌，结成龟甲阵，顶着箭雨继续推进。

“放滚木！”墙后，扶苏下令。

粗大的、钉满铁刺的滚木从山坡上轰然滚落，冲散了秦军的阵型。惨叫声、哀嚎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但秦军太多了。

而且训练有素。

他们很快调整过来，分兵两路，一路继续正面佯攻，一路绕向侧面，寻找薄弱点。

“他们要从东侧突破。”扶苏站在瞭望塔上，看得清清楚楚，“东侧防御最弱，而且……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我们后方。”

“怎么办？”身边的墨家战士焦急地问。

扶苏闭上眼睛。

他脑中飞速闪过秦军的各种战术，闪过阎乐此人的性格——急躁、贪功、残忍。然后，他睁开眼：

“把东侧的人撤下来。”

“什么？！”

“撤下来。”扶苏重复，“让他们以为那里空虚，诱他们深入。然后——”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点：“在这里伏击。这里地形狭窄，两侧是绝壁，只要堵住前后，他们就是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