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在书馆整理竹简时,常能听见来借书的人的议论。
“要我说,就该联合六国旧部,直接起兵!项羽那边已经动了,咱们墨家还等什么?”
“起兵?拿什么起兵?机关城这三千多人,够秦军塞牙缝吗?”
“那就去投靠项羽!他有兵有将,缺的就是咱们墨家的机关术!”
“糊涂!项羽残暴,岂是明主?投靠他,与助纣为虐何异?”
争论无休无止。
扶苏从不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整理着。但他发现,无论哪一方的言论,核心都是“如何推翻秦朝”,很少有人提及“推翻之后怎么办”。
直到第七天。
那天,书馆来了个特殊的客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但眼睛亮得像鹰。他是被人推着来的,推轮椅的是个年轻女子,神色恭敬。
老人让女子去挑书,自己则留在外间,看着扶苏整理竹简。
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整理得很仔细。不仅按朝代分类,还按内容分了‘农’、‘工’、‘兵’、‘法’、‘医’。”
扶苏抬头:“这样方便查找。”
“方便谁查找?”老人问。
“方便需要的人。”扶苏说,“农人来找耕作之法,工匠来找营造之术,医者来找药方……分门别类,各取所需。”
老人笑了:“有意思。大多数人整理典籍,要么按作者尊卑,要么按年代先后。你是第一个按‘用途’来分的。”
他推动轮椅,靠近了些:“你叫苏复?”
“是。”
“哪里人?”
“关中。”扶苏答得模糊。
“关中啊……”老人若有所思,“关中现在可不太平。听说赵高到处在抓一个叫扶苏的人,你知道吗?”
扶苏心头一跳,但面色不变:“略有耳闻。”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我姓墨。城里人都叫我巨子。”
扶苏愣住了。
墨家巨子——墨家学派的最高领袖,机关城真正的主人。
他连忙起身行礼:“晚辈失礼。”
“不必。”巨子摆摆手,“坐。我观察你七天了。你做事认真,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昨天有两个人为‘该不该杀投降秦吏’争吵,你说‘杀降不祥,且失人心’,对吧?”
扶苏点头。
“今天早上,有人抱怨城里分配粮食不公,你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当明订规矩,公示于众’,对吧?”
扶苏再次点头。
“所以,”巨子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他,“告诉我,苏复。如果你是这机关城的主人,你会怎么做?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还是主动出击联合诸侯?或者……有第三条路?”
石屋里安静下来。
书架间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远处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扶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这是一个测试。
也是一个机会。
“巨子,”他缓缓开口,“敢问机关城因何而建?”
“为避暴秦,为存火种。”
“那这三千七百五十四人,为何而来?”
巨子沉默片刻:“为活命。”
“是了。”扶苏点头,“为活命。那么机关城的第一要务,就该是让这些人活下去,活得更好。而不是整日争论该如何去死——哪怕是轰轰烈烈地死。”
巨子的眼神变了。
“暴政当反。”扶苏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坚定,“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是大势。但巨子,在逐鹿的过程中,谁来关心那些被铁蹄践踏的草?谁来保护那些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广场上玩耍的孩童:“他们不该成为任何人野心的筹码。墨家主张‘兼爱’、‘非攻’,那便该从保护眼前人开始。机关城不该只是一个避难所,它该是一个示范——示范如何在乱世中建立秩序,如何让不同出身的人和谐共处,如何让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他转身,看向巨子:“这才是墨家该做的事。而不是急着选边站队,把自己绑上任何一家的战车。”
巨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轮椅里,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还在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说得对。”良久,他缓缓开口,“但这很难。非常难。城外是虎狼环伺,城内是人心浮动。有人想报仇,有人想富贵,有人只是想活着……要让所有人都认同你的想法,几乎不可能。”
“那就从能认同的人开始。”扶苏说,“先建一个小小的、理想的世界。让其他人看见,原来路可以这样走。”
巨子笑了。
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苏复,”他说,“你明天不用来书馆了。”
扶苏一怔。
“来议事堂。”巨子说,“墨家需要你这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