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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地宫深处那个不太像爹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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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扶苏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白霓那张苍白得快要透明的脸,和额间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神纹。

“你……”他想说话,却咳出一口黑血。

“别说话。”白霓用没骨折的那只手按住他,“省点力气,咱们还得逃命呢。”

“逃去哪儿?”扶苏苦笑,“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白霓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你爹不是说过吗?骊山地宫里有他留下的好东西。”

扶苏怔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嬴政曾抱着年幼的他坐在咸阳宫的高台上,指着远方朦胧的山影说:“骊山之下,有朕为自己准备的最终归宿。若有一日……罢了,不说这个。”

那时父皇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年幼的扶苏完全看不懂。

“地宫是禁地。”扶苏虚弱地说,“擅闯者死。”

“你现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白霓理直气壮地反问,“高烧四十一度,箭毒刚解,伤口感染,后面还有追兵——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万一你爹在那儿留了什么救命仙丹呢?”

扶苏被她这通歪理说得哑口无言。

“再说了,”白霓扶着他站起来,骨折的手臂疼得她龇牙咧嘴,“你爹那种人,怎么可能不在自己坟里藏点好东西?我以神兽的名义打赌,里面肯定有后手。”

扶苏看着她那副“我很有经验”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

“废话,我可是白泽。”白霓得意地扬起下巴,结果牵动了伤势,又疼得倒吸冷气,“上古神兽,见多识广。你们凡人那点小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尤其是你爹那种心思特别多的凡人。”

两人搀扶着往骊山方向走。其实说是走,不如说是挪——扶苏高烧腿软,白霓骨折虚弱,俩人加在一起凑不出一个健全人。

“我说,”白霓气喘吁吁地问,“你爹当初修地宫的时候,没考虑过留个后门什么的?”

“那是帝陵。”扶苏无奈,“不是客栈。”

“啧啧,格局小了。”白霓摇头,“你看我,昆仑洞府都装了三个紧急出口。万一哪天被人堵门,还能……”

她话没说完,身后林中传来犬吠。

追兵带着猎犬追上来了!

“快!”白霓脸色一变,也顾不得伤势了,几乎是拖着扶苏往前跑。

骊山就在眼前。晨雾笼罩的山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那是成千上万工匠用性命堆砌出的帝王威严。

地宫入口在哪儿?

白霓急得团团转,额间神纹拼命闪烁,试图感应什么。终于,她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壁前停住——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山壁没有任何区别,但神兽的本能告诉她:就是这儿。

“让开。”她把扶苏推到一边,深吸一口气,对着山壁念出一串晦涩的古语。

那是她在昆仑时偶然学到的上古禁咒,专门用来破解各种机关结界——虽然她学的时候只是为了撬开师父藏零食的柜子。

山壁动了。

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陈年泥土和防腐香料的味道。

“你看!”白霓得意地回头,“我就说有后门……呃?”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半个人——那人佝偻着背,浑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几百年。

“活人?”白霓警惕地挡在扶苏身前,“还是粽子?”

黑袍人没回答,只是盯着扶苏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白霓都打算再念一遍禁咒时,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长得真像阿房夫人。”

扶苏浑身一震。

白霓眨眨眼,看看扶苏,又看看黑袍人,忽然福至心灵:“您就是黑伯?嬴政……陛下提过您。”

黑袍人——黑伯缓缓点头:“陛下说过,若有一日,有人能念出上古禁咒闯入此地,便带他来见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陛下原话是‘若有贼人能闯进来,格杀勿论’,但……”他又看了扶苏一眼,“你长得实在太像夫人了。我下不去手。”

白霓:“……”

行吧,长得像妈还有这种好处。

黑伯侧身让开:“进来吧。追兵不敢进地宫。”

两人跟着黑伯走进地宫。入口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地宫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幽深,长明灯在两侧摇曳,照亮了望不到头的甬道。

白霓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这壁画……这陶俑……这陪葬规格……你爹可真舍得下本钱。”

扶苏却没什么心情观赏。他越走脸色越苍白,不仅仅是因为高烧,更是因为——这里是父皇为自己准备的陵墓。而他,正踏在父皇的“归宿”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黑伯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停下。

“里面就是主墓室。”黑伯说,石门缓缓打开。

然后扶苏看见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地宫。

没有水银江河,没有明珠星月,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只有……一片空旷。

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圆形石室,直径至少百丈。地面铺着黑色石板,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隐约的纹路。

而石室正中,孤零零地摆着……

一口棺材。

青铜棺椁,朴素得近乎寒酸。棺身上没有任何雕饰,只在棺盖正中刻着一个字——

“朕”。

笔力千钧,最后一竖几乎划破青铜。

扶苏盯着那个字,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记得这个笔迹。小时候父皇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第一个字就是“朕”。当时嬴政说:“苏儿,这个字,天下只有一人能写。”

而现在,这个字刻在棺盖上。

像最后的、孤独的宣言。

“父皇……”扶苏喃喃,向前迈了一步。

白霓拉住他衣角:“公子,等等。”

她金色大眼睛盯着棺材,瞳孔微微收缩:“那里面的‘东西’……醒了。”

话音未落。

青铜棺盖,“吱呀”一声——

滑开了半尺。

没有尸骨爬出,没有僵尸起立。

只有一缕……雾气。

淡淡的、半透明的白色雾气,从棺内袅袅升起,在石室中央缓缓凝聚。

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玄黑袍服,头戴十二旒冠冕,身姿挺拔如松。

是嬴政。

但又不像嬴政。

这个“嬴政”没有实体,只是个朦胧的虚影。面容模糊,但扶苏能清楚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欣慰,有歉疚,有释然,还有……深深的疲惫。

“苏儿。”虚影开口,声音飘渺,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

扶苏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白霓看看他,又看看虚影,小声提醒:“公子,说话呀。你爹……呃,陛下跟你打招呼呢。”

扶苏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声音:“……父皇。”

两个字,嘶哑得厉害。

虚影似乎笑了笑:“怎么,不敢认朕了?”

“不、不是……”扶苏摇头,眼眶发红,“只是……您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样?”虚影替他说完,“残魂一缕,苟延残喘,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他说得平淡,扶苏却听得心如刀绞。

“父皇……”他跪下了。

不是君臣之礼,是儿子跪父亲。额头抵在冰冷的黑石板上,肩膀微微颤抖。

虚影飘到他面前,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抚过他头顶。

触不到实体,但扶苏感觉到了。

冰凉,却温柔。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白霓赶紧扶住他,抬头瞪着嬴政残魂:“喂!当爹的!没看见你儿子快死了吗?先救人行不行?”

嬴政残魂沉默地看着她。

白霓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你既然在这儿留了后手,肯定有办法救他吧?仙丹呢?灵药呢?实在不行传点功力也行啊!你们凡人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

嬴政残魂终于有了反应。

他飘到扶苏身边,伸手——虽然是虚影,却真的触碰到了扶苏的额头。一缕微光从指尖流入扶苏体内。

扶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我去,还真行。”白霓目瞪口呆,“你们家这是什么祖传手艺?”

“不是手艺。”嬴政收回手,看着昏迷中的儿子,语气有些无奈,“是朕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真龙之气。本想留着镇守地宫,现在……”

他叹了口气:“就当是欠他的。”

白霓眨眨眼,忽然觉得这个嬴政残魂……好像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她小心翼翼地问,“不生气?他可是撕了你的诏书,还……呃,算不算造反?”

“诏书是假的。”嬴政平静地说,“朕写的真诏,是传位于他。”

白霓愣住了。

“赵高篡诏,李斯附议,胡亥……罢了。”嬴政摇摇头,“都是朕当年埋下的祸根。只是没想到,会报应在扶苏身上。”

他看向白霓,眼神锐利了一些:“倒是你,白泽。神兽插手凡间皇权更迭,不怕天道惩罚?”

“怕啊。”白霓理直气壮,“但怕也得管。不然我考核不及格,回昆仑要扣奖金的。”

嬴政:“……”

他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而且,”白霓蹲下来,戳了戳扶苏的脸,“这家伙太傻了。我不看着他,他肯定又要做傻事。你们父子俩一个样——都觉得自己特别能扛,其实蠢得要命。”

嬴政残魂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霓以为他要发火时,他却忽然笑了。

不是帝王的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无奈、很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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