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五日禁闭,与世隔绝。这不再是温和的放逐,而是父皇给他的最后通牒——要他在这片寂静里想清楚,为一个注定无果的执念,是否值得赌上一切。
嬴政挥了挥手,两名侍卫无声上前。
扶苏起身,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跟随侍卫走向殿外。
殿门沉重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嬴政独自站着,许久,才从怀中取出那方褪色的桃花帕。
“阿房……”他低声呢喃,“朕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无人回答。
只有晨风穿过殿宇,呜咽如泣。
偏殿
白霓醒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锦榻上,身上盖着丝绸被褥。
记忆迅速回笼:井下,密道,昏迷,然后是……被抓?
她猛地坐起,检查自己——还好,还是原本的模样。但额间神纹处传来隐隐的束缚感,神力被封住了。
门被推开。
嬴政走进来。
“醒了?”他在榻边坐下。
白霓警惕地看着他:“扶苏呢?”
嬴政没有回答,而是久久地盯着白泽。
白霓心头一沉:“您对他做了什么?”
“朕告诉他,你是白泽,是来考核圣人的神兽。”嬴政看着她,“也告诉他,人神殊途,你们不可能在一起。”
白霓脸色一白。
她握紧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他……”她声音发颤,“他怎么说?”
“他信了。”嬴政平静道,“他说,如果这些都是考核,那这份考核未免太真了。但最后……他还是遵旨离开了。”
白霓闭上眼睛。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想起扶苏在马车里对她说:“成亲这种事,得和自己喜欢的人。”
想起他在月下轻吻她额间神纹。
想起他挡在她身前说:“谁敢伤她?”
那些都是真的。
可现在……
“为什么?”她睁开眼,金色瞳孔里水光闪烁,“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因为朕是他父亲。”嬴政声音低沉,“朕见过太多离别,知道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您凭什么断定一定是悲剧?!”
“凭朕经历过!”嬴政突然提高声音,又很快克制住,“阿房死后,朕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有真心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四十年前,那位白泽前辈离开时,对朕说:‘成圣之路,注定孤独。’朕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白霓盯着他的背影。
良久,她轻声说:“陛下,您错了。”
嬴政转身看她。
“白泽考核圣人,不是为了制造孤独。”白霓一字一句,“是为了寻找‘真心’。真心爱民,真心为善,真心……愿意为这人间付出一切的‘心’。”
她顿了顿:
“扶苏有这颗心。所以我才……才动了心。”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知道人神殊途,知道寿命不对等,知道未来有无数困难。可是陛下……感情这种事,如果能用道理说通,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嬴政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年轻的神兽,为了一段明知艰难的感情掉眼泪。
像极了当年的阿房。
“三日后,镇灵符效解除。”他最终开口,“朕会派人送你回昆仑。”
“我不回。”白霓擦掉眼泪,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去找他。”
“他已被朕说服——”
“那我就去说服他回来。”白霓站起身,“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百次。直到他相信……我们之间,不是考核,是真心。”
嬴政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带着苦涩,又带着些许欣慰的笑。
“你果然……是白泽。”他轻声说,“固执,纯粹,认定的事就绝不回头。”
他走到榻边,从枕下摸出个东西——是白霓的小瓷瓶。
“这个还你。”他递给她,“三日后,你若执意要走,朕不拦你。”
白霓接过瓷瓶,握在掌心。
“谢谢陛下。”
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
“东南角门,辰时,守卫最少。”
说完,推门而出。
白霓怔怔站着。
然后,她把瓷瓶紧紧抱在怀里。
三日后,凌晨
镇灵符效解除,神力恢复流转。
白霓换上素衣,推开窗户。
晨雾弥漫。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宫殿,翻身出窗,悄无声息地落入雾中。
宫墙上,嬴政独自站着。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许久,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诏书,提笔,蘸墨。
笔锋悬停良久。
最终,落下:
“公子扶苏,监军上郡……特准其自主婚配,不受门第所限。”
写到这里,他停笔。
然后将诏书卷起,没有用印,轻轻放在墙头。
晨风吹过,卷起诏书一角。
“苏儿……”嬴政望着北方,“这次……朕不拦你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选吧。”
晨光破晓。
照亮帝王孤独的身影。
也照亮那条通往北方的、漫长却坚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