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稳住身形,却看见——嬴政吼完那一句后,没有继续发疯,而是突然安静下来。
他慢慢走回御座,挥挥手:“都退下。”
声音疲惫至极。
群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大殿。胡亥想上前,被赵高一个眼神制止。李斯深深一揖,转身时背影佝偻。
很快,大殿空无一人。
只剩嬴政独坐高台,烛火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霓本想走,但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她看见嬴政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玉玺,不是虎符,而是一方素帕。
帕子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颜色泛黄。上面绣着几枝桃花,绣工不算精致,甚至有点歪扭。
嬴政用指尖轻轻摩挲那桃花,动作温柔得……与刚才的暴君判若两人。
他低头,对着帕子喃喃:
“阿房……”
“你说朕心太大,装得下天下,装不下一个活生生的你。”
“可现在朕连‘圣’都成不了……你是不是,更看不起朕了?”
一滴水珠,落在桃花绣纹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
白霓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刚才还歇斯底里的帝王,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对着一方旧帕哽咽。
额间神纹微微发烫,白泽血脉让她感知到这一刻嬴政心中翻涌的——
不是权势,不是霸业,而是深埋了二十年的、已经腐烂却从未消失的悔恨与爱。
“……原来如此。”白霓轻声自语。
原生家庭终极真相:暴君外壳下,是个被初恋抛弃(至少他这么认为)、拼命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受伤少年。
而这个少年,现在把所有的扭曲与期待,都压在了长子扶苏身上。
白霓突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扶苏公子,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在这样一座由偏执、悔恨、期待和疯狂铸成的宫殿里长大的你……
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掏出卷轴,展开。
扶苏的画像在烛光中温柔含笑。
评分处依然闪烁着“矛盾”二字。
但这一刻,白霓忽然觉得,这个评价也许没那么荒谬。
“好了,”她收起卷轴,从梁上一跃而下,白衣在夜色中划过轻盈弧度,“家庭背景调查完毕。接下来——”
“该去会会正主了。”
去上郡的分割线
三日后,北地,上郡。
白霓站在山岗上,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很好,物理意义上的“风尘仆仆”。
她眯眼望向远处的军营。黑色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军帐连绵如沉默的巨兽。
“按照卷轴提示,扶苏此刻应该在……”
话音未落,下方传来喧哗。
白霓低头看去。
狭窄的官道上,一队民夫正艰难前行。他们衣衫单薄,脚戴镣铐,在没膝的深雪中拖动运粮的木车。监军的秦兵挥舞皮鞭,呵斥声被风雪撕碎。
突然,一声脆响——车轴断了!
粮食洒了一地,木车倾覆,砸中一个民夫的腿。惨叫响起。
监兵暴怒:“废物!耽误军粮运输,你们全部处斩!”
皮鞭高高扬起——
却停在了半空。
一只手握住了鞭梢。
那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手背有冻疮,虎口有薄茧。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是沾了雪沫的青色袍袖,再往上……
白霓呼吸一滞。
是画像里的人。
但比画像更鲜活,更……疲惫。
扶苏站在深雪中,墨发被风吹乱,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忧郁。但他握住鞭子的动作很稳,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来:
“王屯长,车轴断裂乃天寒木脆所致,非人之过。”
那监兵吓得跪倒:“公、公子!可是军粮……”
“军粮我来想办法。”扶苏松开鞭子,转身走向倾覆的木车。他竟直接跪进雪里,徒手去扒被压住的民夫,“还愣着做什么?救人!”
士兵们慌忙上前。
扶苏却已将那民夫拖出,撕下自己袍角内衬,熟练地包扎伤腿。他的动作又快又稳,仿佛做过千百遍。
白霓蹲在山岗上,看得目不转睛。
卷轴在怀里微微发烫。
她掏出来,看见评分处疯狂闪烁,最后定格——
【现场观察记录:目标于风雪中救助伤者,主动承担罪责】
【仁德之心检测:纯度97.8%(异常高值,建议复核)】
【当前临时评分:圣人倾向+10】
白霓挑眉。
哦?开局不错嘛。
但下一秒——
那受伤的民夫突然抓住扶苏的手,嘶声道:“公子……求您……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子……我若死了,她们……”
话未说完,咳出一口血。
扶苏脸色骤变:“你别说话!军医马上到!”
“没用了……”民夫惨笑,“我知道……我活不成了……只求公子……以后若路过泾阳……替我看一眼……她们是否还活着……”
他眼中最后一抹光,熄灭了。
手,无力垂下。
扶苏跪在雪中,抱着逐渐冰冷的尸体,一动不动。
风雪更急了,将他青衫彻底染白。
白霓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
看见他紧紧抿住的嘴唇。
看见他闭上眼时,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迅速冻结成冰。
然后,扶苏轻轻放下尸体,起身。
他对士兵说:“记下他的名字,籍贯。战后,抚恤金加倍送至他家。”
声音平静,但白霓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士兵领命而去。
扶苏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民夫们继续拖车前行的佝偻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解下自己的裘皮大氅——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厚实的衣物——快步追上队伍,披在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老人身上。
“穿着。”他按住老人推拒的手,转身走回。
于是,监军上郡的长公子,就这样穿着单薄青衫,在漫天风雪中,一步步走向军营。
背影挺拔,却孤寂得像天地间唯一一根不肯倒下的芦苇。
山岗上。
白霓低头,看向再次发烫的卷轴。
评分处,刚才的“圣人倾向+10”后面,缓缓浮现一行新的小字:
【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悲悯、自责、无力感】
【附加评判:过度共情可能影响理性决策,存在“优柔”风险】
【综合评分修正:圣人倾向+8,矛盾性+2】
白霓:“……”
她抬头看看那个在风雪中几乎冻成冰雕的背影。
又低头看看卷轴上一本正经的“优柔风险”。
最后,她合上卷轴,轻轻叹了口气。
“喂,”她对着空气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所谓的‘圣人’,本来就应该会为陌生人的死而难过?”
“所谓的‘优柔’,其实就是……人心该有的温度?”
卷轴沉默。
风雪呼啸。
白霓站起身,拍拍衣上积雪,望向军营方向,眼里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超越任务的好奇。
“扶苏公子,”她轻声自语,“你爹在咸阳发疯想成圣,你在这儿挨冻想救人。”
“你们老嬴家这父子局……”
“可比我们昆仑山的神仙打架,有意思多了。”
她纵身跃下山岗,白衣在风雪中绽开,如鹤展翼。
额间神纹,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