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又要下山吗？咳咳，还是、还是师姐要嫁人？”商栩果真伤了肺腑，一旦说话急迫便会咳嗽，咳嗽牵动伤处，痛得他缩紧了肩，整个人窝回被褥里。

白游见他难受，自知说错了话，讨好般的端来热水，喂他服下止咳的丸药。

废去武功对身体损耗极大，因而丸药中添加了安神促眠的成分，避免他过于劳神费思，影响伤势恢复。

白游倚在榻边哄他睡去，但商栩那句话却让他心底生疑。

他随口一句“万一师姐不在”，指的是他母亲早已亡故，而阿栩理解的“不在”是“下山或者嫁人”。

即便丁撷英活到今天，也早过了嫁人的年纪，阿栩的反常迹象让他有了个猜测，他不得不为此再跑一趟药庐。

欹先生不在药庐，听洒扫弟子说，他一早就气冲冲地出了门。

白游这几日两耳不闻窗外事，打听一圈才得知，金匮百药门弟子打算给叶敬吾治伤，却被叶敬吾好一顿痛骂，两相争执起来还动了手。

剑庐里闹得鸡飞狗跳，松先生无可奈何，只好让松一去请欹先生，若再不把这些个嘴上不把门的徒子徒孙“请”走，叶敬吾得活活怄死在这。

风先生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被年轻医者们绑在凳子上，拗起伤腿，一瓢温热浓稠的药汁浇上伤口，烧得腐肉“滋啦”作响，他痛得满脸涨红，仍碍于颜面，不肯叫出声。

“滚！滚出去！金匮百药门算什么东西？也配动我？”叶敬吾趔趔趄趄，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歪倒在一堆碎屑中间，仍举怒目举剑，不让他们靠近。

“你不想治，我们偏要给你治！今日就让你明白，金匮百药门是你大爷！一起上！”为首的弟子身量不足六尺八，气焰却有六丈八。

叶敬吾被白游的烈焰掌劲所伤，五脏六腑灼痛不止，他仗着内功底子深厚，生生悬着一口气，死不了，也好不了。

烈焰掌之伤非阴法内功不能救，如今庭珏一脉离散凋零，是以除了白游，没人能救他。

掌门之争终归是成王败寇，松先生明哲保身不想管，欹先生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管。

好不容易见到迦叶摩量不外传的烈焰掌，金匮百药门人像捡到宝似的兴奋，先是搬来两条长凳，再将叶敬吾抓了，扒去上衣，拿绸带绑在长凳上。

他们对着叶敬吾，又是指指点点，又是议论纷纷，从前的掌门首徒、天子骄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侮辱？

叶敬吾一时气急攻心，腥血翻涌而上，他别过头，正要呕血，一名弟子眼疾手快，以银针封住他胸前几处穴位，硬让他把那口烫血咽了回去。

那弟子得意地挑了挑眉：“我这手法如何？”

“你们干什么？！”欹先生乍见这副情状，勃然怒道，“无知小儿！才学了几年本事就出来卖弄？！”

徒子徒孙被这声爆喝吼得偃旗息鼓，各自收起笑意，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此前小辈们不求回报、没日没夜地救治受伤百姓，欹先生看在眼里，表面不说，实则很是欣慰。

谁曾想今日又整上这么一出，他简直气不过，恨不得统统拖出去，各打五十大板。

“我没教过吗？烈焰掌该怎么治，你心里没数？”欹先生狠狠掐起施针弟子的耳朵，责问道。

“哎哟！我当、当然知道，但是、任何伤病都不止有一种疗法，或许除了阴法内功，我、我还能想到别的！”年轻弟子捂着耳朵，边解释边叫唤。

“……胆大妄为！”

“穆师伯，金匮百药门门规，凡遇伤患，不可见死不救，为什么不让我试试？”

“你试试？这里是东曜剑派，没有绝对的把握你也敢动手？”

“若不动手，他必死无疑。再说了，穆师伯你没有把握啊，还不是把画影阁那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白游刚到剑庐，远远听见这么一句，如遭雷击般停在原地。

阿栩如今的症状，与欹先生的“没有把握”有关吗？还是别的地方出了岔子？

往后日子还长，他总不能一直以“丁撷英”的身份陪伴阿栩，他接受不了，也不能接受。

里面的争吵仍在继续，小辈们固执得要命，欹先生快气炸了肺。

叶敬吾身份特殊，救或不救，金匮百药门毕竟是外人，说了不算。

江湖各派最忌讳外人插手宗门内部之事，然而这个道理欹先生不便明说，小辈们不能尽懂。

“无非是，穆师伯客居东曜二十年，心里早把自己当成东曜剑派的人，想着立场，想着得失，反倒忘了咱们金匮百药门的规矩。”

此话出口，场面上顿时鸦雀无声，身为小辈，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教育起长辈来了。欹先生向来脾气不好，其余弟子不免替他倒吸了口凉气。

“他说得对。”白游走近道，“身为医者，绝不能见死不救。既然人是我打伤的，就由我来救吧。”

“滚开。”叶敬吾再度见到白游，妒恨得牙根发痒。

“你不能这么轻易地死，你得活着，为你所做的错事，向新掌门，向东曜忏悔。”白游运起阴法内劲，双掌抵在他胸前，“至于你该受何种刑罚，当由萧掌门与众位尊长共同决定。”

欹先生见不得这种画面，明明彼此非仇即怨，欲至对方于死地，却为了维护所谓的体面，做违心之事。

他冷哼一声，三两步出了剑庐，独自往画影阁去。

白游这臭小子，若不是阿栩出了状况，他会屁颠屁颠地跟到剑庐来找他？竟还故意在小辈面前让他丢脸，真是气死人！张鹤林的徒子徒孙就没一个好东西！

运功半个时辰，白游以阴法内劲压制住叶敬吾体内的烈焰掌劲：“你应察觉得出，只是压制，不是祛除。此法能让你行动如常，但若擅用内功，三股内劲互相冲撞，后果不堪设想。”

叶敬吾面色颓然，扯出一抹讥讽笑意：“不堪设想？我沦落到如此境地，还有什么是不敢想的？萧大掌门已想好如何对付我了？凌迟处死，还是，挫骨扬灰？”

“身负绝世武功，杀人容易救人难。叶师兄若能明白我这句话，自此归还江湖，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他端居高位，万人称颂；我遁于江湖，天涯飘零……凭什么，凭什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