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三日,欹先生循例来画影阁复诊,商栩的伤势渐有好转,却仍然认不出白游。
白游苦闷不已,央求欹先生再想想办法,欹先生却说,阿栩应是受了些刺激,暂时想不起来而已,说不定过段时日就好了。
但没有旁人的时候,画影阁中的气氛很是奇怪。
商栩被“师姐”无微不至地照料着,看向他的眼神除了感激,竟还有几分羞赧。
他母亲丁撷英是当年名动江湖的女侠,倾慕者多如过江之鲫,若这位女侠放下所有,尽心尽力地照顾某一个人,那此人是该有些受宠若惊。
白游呆呆地发着愣,如今师父对他,便是这般眷恋依赖,又受宠若惊。
“师姐?”商栩动动手指,想拉一拉他的衣袖,又怕惹他不快,极不自然地缩了回去。
“你好好歇息,”白游不得不继续陪他演这戏码,“我……我回游龙峰看看阿叶,很快就回来。”
若说还有什么人知晓那些前尘往事,唯有庭珏掌脉商撷叶,且商掌脉替他完成易骨,此后大半年都只能安心静养,于情于理也该去瞧瞧她。
白游刚迈出画影阁,便见赵芳续背着口硕大木箱,沿着山道一步一步走过来。
“白师弟。”赵芳续放下箱子,珍而重之地用衣袖拂去上面沾染的灰痕。
“赵师姐。”白游已比赵芳续高出一大截,抱拳行礼时刻意弯了弯腰。
似是猜到白游打算去哪儿,赵芳续浅笑道:“你不必跑腿,师父托我将这口箱子交给你,里面存放的是丁师伯之物。”
白游关切问:“商掌脉伤势如何?”
赵芳续神色转明为黯:“已能下地行走了。先前任掌门罚她三年后下山,三年之期将至,她提前戴罪下山了。”
白游十分过意不去,商撷叶获罪是因私自传授他庭珏武功,而今任掌门已逝,萧闻歌继任,此事可待商榷,她为何突然下山?
“可有说去了哪里?”商掌脉是阿栩胞妹,总不至于连她兄长也不告诉。
“师父说,不必刻意寻找,有缘自会相见。”
商掌脉走了,林师姐尚未恢复,白游看向赵芳续:“那庭珏一脉……”
“没有庭珏一脉了。”赵芳续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鬓发,她不仅不感到难过,甚至有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然,“林师姐和崔师兄下个月成亲,待阆仙并入东曜,她会遵照祖师遗训,将庭珏武功传给阆仙一脉。”
两派百年分离,至此终归合一。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锦绣山庄。”
锦绣山庄是骆江行毕生心血,这个节骨眼上,孟旸无法抽身,庄内又全是女子,由赵芳续前往照管亦不失为一个办法。
“赵师姐,多保重。”
“你和他也是。”
“你知道我和他……?”
“过居北关时,商掌派寄了封信回来。”
“他说了什么?”
“商掌派说,他天赋平平却忝居高位,自知配不上的,便从不去贪求。可他遇到了你,他想竭尽全力去贪求一次,即便违反门规,抑或被人唾骂,他都认了。”
望着赵芳续渐行渐远的背影,无数回忆涌入脑海。
商掌脉受师父所托,即便有伤在身也甘愿易骨,为的就是让白游好好的,也为了成全他们师徒。
庭珏一脉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那师父呢?
既然师父心里有他,将他看得那样重,又怎会忘了他,将他认错?
返回画影阁,白游打开木箱,上面的奁盒内收着几副清丽淡雅的首饰,下面垫着几套丝麻衣物。
他凭借这些,几乎能想象出母亲穿戴时是何等的惊鸿之姿,又招惹了多少欣赏与爱慕。
“这是……”
衣物之下还藏着几幅卷轴,白游打开其中一副,素宣纸底如冬日积雪,一支红梅傲立冰风冷雨,顽强盛开。
移过目光,红梅旁题有墨书:任他风雪摧折,我自香满乾坤。
落款是个“羽”字。
这笔迹白游再熟悉不过,“商羽”是他的本名,除亲近之人外,从不会随意出示。
“你从没对我说过,除了武功,还懂写字作画。”
阿栩比他年长十岁,母亲亦比阿栩年长十岁,在母亲眼中,阿栩只不过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师弟,因着商撷叶的关系,才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可阿栩却愿意告诉母亲本名,为她画梅题字,甚至为了寻她,放着好好的掌派不当,在北虞部吃了五年的风沙。
“师姐?”商栩听见动静,轻唤一声。
白游忽然心念一动,在木箱中翻出一件宽松的广袖外衣穿上,而后解开头发,松松挽了个女式发髻,戴上簪环。除了未施粉黛,形容模样直如丁撷英再世。
商栩的伤势慢慢恢复,今日双臂能使上一点力气,他撑起身靠坐着,见白游进来,抬眼粲然一笑:“师姐真好看。”
阿栩在他心里一贯潇洒清逸、灵隽出尘,瞧这傻呵呵盯着自己看的模样,这还是他师父么?
“你可要抓紧时间多看几眼,万一有天师姐不在了呢?”白游说着,又有些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