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来居内。
唯一的一桌客人正大快朵颐,客栈的掌柜正在柜台后头盯着账本发愁。
对着账面上并不好看的数字,黎映真一双眉毛都快拧到一起,手里那支笔的笔尾眼看就要被彻底咬坏了。
“轱辘。”
一小串微微发闷的声响,打断了黎映真的思路。
然后一枚碎银子滚到她面前。
顺着碎银子滚来的轨迹看去,李弦那双笑弯了的眼睛映入她的眼帘。
黎映真合起账本,将碎银子推回给李弦:“太多了。”
“还有那天打尖的钱。”
“那也太多了。”
“保不准我回头还来。”李弦梗梗脖子,又捶了几下,“衙门值夜的床没你这儿舒服。”
明明白日里在公堂上说话还有理有据,这会儿又成了信口胡诌的主。
黎映真睨了他一眼,收下碎银子,又打开抽屉,把多余的铜板退给他。
李弦手掌覆在那几枚铜板上,随便拿了一枚在手里抛着玩,视线却往柜台下的账本上瞟:“这些日子亏了多少?”
提起亏损的银子就心烦,黎映真却也不能给救命恩人甩脸子,遂自己生着闷气,把账本塞回抽屉里,锁起来。
只是动静有些大,咕咚咕咚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柜台上剩下的那几枚铜板都跟着动了起来。
李弦不以为意,嘴角反而咧得更开,看着黎映真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去收拾他方才吃完的碗筷。
被抛起的铜板落回他掌心,背面。
听见那人忽然叹了一声,黎映真正麻溜地擦着桌子。
“走了。”李弦道,声音有些大。
她回头,发现那几枚铜板还在柜台上放着。
“等等。”丢下抹布跑去柜台前,拿了铜板再塞去李弦手里,她道,“该算的帐要算清楚,否则回头你说我开黑店怎么办?”
“多谢。”
紧接着那句“抱怨”的便是这两个字,没给李弦一点转换情绪的机会。
李弦不防,失声“啊”了一记,下意识蜷起手,握住了那几枚黎映真塞给自己的铜板。
看着以往变脸快过翻书的人这会儿愣愣得跟傻了一样,黎映真忍俊不禁。
也只是眨眼的功夫,李弦回过味来就没再跟她纠缠那几枚铜钱的事,笑着又说了一声“走了”,这才真转身离开了客栈。
这回的“走了”说得比刚才那声慢了许多。
视线追着他的背影出了客栈,黎映真探头多看了几眼。
待收回目光,她却想不明白自己方才究竟对着那人看个什么劲儿。
翌日,天才蒙蒙亮,黎映真便已起身。
才到大堂,她便瞧见了吴二正在拆门版的身影。
“这么早?”说着话,黎映真上前帮忙。
“嘿嘿,大概是掌柜的沉冤得雪,客栈又能继续开业,我太高兴,睡不着就干脆早点过来。”
“掌柜的!”阿桃也从后院的小门蹿了出来,“咦,吴二你比我还早。”
几人说说笑笑地开了张,黎映真去后厨准备今日的定惊汤。
早市开市后不久,客栈外的那张告示下,支起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客来居的新品,桌旁的黎映真和阿桃正卖力吆喝。
可官司虽了,阴影犹在。
开张近半个时辰,尽管那张红底告示还算引人驻足,但真正踏入客栈的客人依旧屈指可数。
偶有探头探脑的,也只是对那“免费赠饮安神定惊汤”的字样有些好奇,没有多要留下的意思。
这种境况在意料之中,大伙儿只觉无奈却不泄气,依旧逢人三分笑,对那些探究、疑虑甚至是避之不及的目光坦然接受。
临近午时,街面逐渐呈现出一日里最热闹的景象。
喧闹的人声中,一阵熟悉的、听来懒洋洋的脚步声伴着腰间佩刀与皮革轻撞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
黎映真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察觉头顶罩来一片阴影,随即听见李弦的声音传来:“这又是黎掌柜的奇思妙想?”
话音才落,一碗药膳便递到李弦面前。
没人说话,只有黎映真朝李弦挑了挑眉的画面落在旁人眼里。
李弦失笑,接了碗就送到嘴边,身子也隔着那张小桌子往黎映真跟前凑。
碗沿贴在唇边,他笑睨着黎映问道:“东西入肚,接下去的话可都由我说了。”
“爱说不说。”黎映真自己也端起一碗定惊汤喝了几口,转头继续跟阿桃一块儿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