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米花町浸染成一片沉静的深蓝。波罗咖啡厅的暖黄灯光早已熄灭,只余后厨通风扇缓慢转动的低响。鎏汐独自站在料理台前,手中的刀在月色下划过一道银弧,萝卜丝便如雪线般整齐落在砧板上。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震动声在空旷的厨房里格外突兀。鎏汐擦净手指,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经过加密处理的号码——她早已背熟了这串数字。指尖悬停半秒,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做一份新研发的菜品,送到码头据点,现在过来。”
琴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是命令。背景里有海浪拍打堤岸的模糊声响,还有伏特加压低嗓音的交谈——他们在室外,或许正站在某个集装箱的阴影里,枪已上膛。
鎏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看向窗外,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灯牌兀自亮着。她知道拒绝的下场:琴酒从不容忍违逆,尤其不容忍一个来历不明却屡次与红方产生交集的外人。
“菜品有要求吗?”她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你上次的黑椒牛柳饭。”琴酒顿了顿,“再加点别的。三十分钟,迟一分钟,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鎏汐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厨房里还残留着白日里的咖啡香与甜点气息,此刻却莫名变得稀薄。她动作利落地打开冰箱,取出腌制好的牛柳、青红椒、洋葱,又从储物柜里翻出特调的黑胡椒酱——那是她根据这个世界的食材重新调配的,比原本的配方多了几分辛辣,却意外地合琴酒的胃口。
灶火燃起,铁锅烧热。油花在锅底炸开的瞬间,鎏汐的思绪却飘远了。
这不是琴酒第一次深夜召唤。自从那次码头便当“送错”后,这位组织顶尖杀手似乎对她的厨艺产生了某种固执的兴趣。有时是简单的蛋炒饭,有时是牛排,偶尔还会点名要她试做新菜。每一次送货,都像在走钢丝——琴酒多疑,伏特加警惕,据点周围永远埋伏着看不见的眼睛。
她将牛柳滑入锅中,“滋啦”一声响,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不能慌。鎏汐在心中默念。她将情绪压进眼底,手上动作却越发流畅:牛柳翻炒至七分熟盛出,爆香蒜末与洋葱,青红椒下锅断生,再倒入特调酱汁。火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沾湿。
二十分钟后,两份便当装盒完毕。黑椒牛柳饭铺得整齐饱满,旁边小格里是她新试做的日式厚蛋烧,金黄柔软,撒着细碎的海苔粉。她还额外准备了一小份蔬菜沙拉,淋了清爽的和风酱汁——琴酒从不吃沙拉,但伏特加上次偷瞄便当的眼神她记得。
拎起便当袋,鎏汐从后门悄然离开。
深夜的米花町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光晕。她选择穿行小巷,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得像猫。路过一家尚未打烊的居酒屋时,里面传来醉汉模糊的歌声,门缝里漏出的暖光短暂地照亮了她的衣角,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距离码头还有两条街时,她突然放缓了脚步。
前方巷口,两名巡警正在检查过往车辆。鎏汐心头一紧——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段,常规巡逻不会如此密集。她迅速闪身躲进一家关闭的洗衣店屋檐下,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屏住呼吸。
便当袋在她手中微微晃动。
直接过去?风险太大。绕路?时间不够。琴酒说的三十分钟,此刻已过去二十五分钟。
正当她快速权衡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从对面街角转出。
安室透。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但鎏汐一眼就认出了那挺拔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他似乎也看见了巡警,脚步顿了顿,然后自然地转身,像是普通夜归的路人般朝鎏汐藏身的方向走来。
两人的目光在阴影中短暂交汇。
安室透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到洗衣店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鎏汐这才注意到,这家店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转让中”告示。他打开侧边的小门,侧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
“进来。”他用气声说道。
鎏汐没有犹豫,闪身而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街上的光线与声响。洗衣店内弥漫着洗衣粉和潮湿布料的气味,一排排洗衣机在黑暗中静默矗立。
“你怎么在这里?”鎏汐压低声音问。
安室透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看她:“附近有点事。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便当袋上,“这个时间,送外卖?”
鎏汐抿了抿唇,没回答。
安室透也没追问,只是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巡警在查酒驾,暂时过不去。”他顿了顿,“你要去哪?”
“码头。”
安室透转过身,夜色中他的眼睛深邃如潭。“琴酒?”
鎏汐默认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安室透忽然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四分钟。后门出去,右拐进第二条小巷,走到尽头左转,有一条废弃的货运通道直通码头三号区。路程七分钟,但能避开所有监控和巡逻。”
他将路线说得清晰简洁,仿佛早已将这片区域的地图刻在脑中。鎏汐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男人明明处处与她作对,明明总在试探她的底线,可每次她陷入险境,他又总会出现,给出最实用的帮助。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安室透轻轻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有些模糊:“我可不想我的‘竞争对手’因为迟到被琴酒干掉。没人跟我抢咖啡厅的招牌菜,多无聊。”
又是这种半真半假的调侃。鎏汐不再多问,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门走去。
“鎏汐。”安室透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月光从高窗斜斜照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难得地褪去了惯有的戏谑,显得格外认真:“小心点。琴酒今晚心情不好,伏特加下午在组织据点发了脾气,据说任务出了纰漏。”
鎏汐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知道了。”
她推门而出,按他说的路线疾行。小巷狭窄昏暗,堆积着废弃的纸箱和杂物,但她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废弃货运通道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嘀嗒”声。
终于,在时限将至的前一分钟,她抵达了三号码头。
琴酒和伏特加站在一个集装箱的阴影中,两人都穿着黑色风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伏特加手中握着手电筒,光束在鎏汐脸上扫过,确认是她后才移开。
“迟到三十秒。”琴酒冷冷道。
鎏汐将便当袋递上:“路上遇到巡警盘查,绕了路。”
琴酒接过袋子,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与威胁。鎏汐坦然回视,呼吸平稳,心跳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然加速。
终于,琴酒移开目光,取出便当盒。伏特加递来一双一次性筷子——组织的人从不轻易接触外来物品,哪怕是一双筷子。
琴酒夹起一块牛柳,放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品味,又像在检测。鎏汐静静站着,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起她的发梢,远处有货轮鸣笛,悠长而空旷。
“新菜?”琴酒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厚蛋烧上。
“试试口味。”鎏汐简短回答。
琴酒夹起一块,吃下后没有说话。但鎏汐注意到,他冰冷的神情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那是她观察多次后得出的结论:当琴酒对食物满意时,他右侧眉梢会垂下几乎看不见的一毫米。
伏特加也打开了自己的那份,大口吃起来,含糊地称赞:“大哥,这个蛋好吃!”
琴酒没理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直到便当吃掉大半,他才放下筷子,重新看向鎏汐。
“最近警方在查我们的据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频繁,精准,不像常规排查。你有没有接触过警方?”
问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