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
这一年的世锦赛,羽生结弦势如破竹。短节目《肖邦第一叙事曲》滑得干净利落,九十五点二的高分挂在计分屏上。
羽生在索契之后还没有在任何一场大赛里掉过链子,那些磕磕绊绊的少年往事,早已被一块接一块的金牌压进了记忆的箱底。
自由滑那天叶茗就坐在看台上,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赛前他的旧伤又复发了,虽然紧急处理过,但也只能期盼不会对状态造成影响。
羽生的《歌剧魅影》这套节目她是第二次在现场看,上一次也是上海,这套节目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
管风琴的前奏从音响里涌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紧了。
开场,后内结环四周。她在心里跟着他的起跳弧线默数,刀齿点冰的那一下她觉得他会像往常一样稳稳落住。但他没有。腾空高度够了,周数却在空中收早了,四周跳成了两周。
看台上发出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叶茗没有出声。她看见他几乎是同时把下一组步法的节奏找回来,但她的掌心已经开始出汗。
第二个跳跃。后外点冰四周。他在弧线尽头起跳,轴心在空中微微偏了一点,落冰时整个人摔在冰面上。
管风琴还在响。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双手一撑迅速起身接着往下滑,没有任何停顿。
后面的跳跃他没有再摔。接续步,旋转,贝尔曼。魅影的面具摘下来的时候,她把攥在手里的入场券展平,发现纸张已经被手心渗出的汗洇湿了边缘。
最后分数出来。总分二百七十一,银牌。
这是他在索契之后,第一次在大赛里拿到不是金色的奖牌。
赛后她在奥体中心外面的冷风里站了很久,握着手机,把围巾往鼻尖上拉了拉。上海早春的风是潮的,凉意钻进骨缝里。
去找他吧,也许这时候他需要她呢。
酒店是主办方统一安排的,离场馆不远。
叶茗记得他的房间号,来之前他就提前告诉过她了。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毯厚而软,吸掉了脚步声。她拐过一个转角,刚要往他房间的方向走,脚步却慢了下来。
那一幕她一抬眼就看见了——走廊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圈人,大概六七个,亚洲面孔,有人举着捧花,有人端着蛋糕。围着的人群中传出不轻不重的欢笑声,快门声一响,有人喊了一句“看这边”。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她认识,今天的冠军,羽生同俱乐部的师兄,同样师从布莱恩教练。
平时在蟋蟀俱乐部时常碰到,但他在另一组训练,和她的时间表刚好错开,除了偶尔在走廊里点头之外,彼此并不熟稔。
叶茗本来打算直接从旁边绕过去——她来是想找羽生,对这个庆典既不感兴趣,也觉得没必要打扰。
她已经迈出两步了,身后那群人说话的声音却顺着安静的走廊传过来,音量不大,但刚好能被她听清。
“费尔南德斯选手,我们也是羽生选手的粉丝呢。”捧花的女生先开口,语调轻快,“我们准备这个蛋糕,就是觉得您和羽生选手都是奥瑟教练的学生,您夺冠我们也特别开心。”
叶茗的脚步骤然放慢了。
她听见那个名字从陌生的口音里被轻巧地拎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羽生的粉丝,在给羽生的竞争对手庆功?
但还没等她把这句话消化完,另一个声音已经从人群里冒出来了。
“对,我们也很喜欢羽生选手。不过他今天表现太让人失望了,我们就想着,来恭喜一下冠军您。不过说实话,您以前一直排在他后面,您的知名度也确实没有他高,您有没有考虑过,多和羽生选手一起出现?现在媒体最喜欢的不就是这些嘛。”
叶茗站在原地,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您看,每次羽生选手接受采访的时候如果提到您的名字,您的曝光量就会上去。你们在蟋蟀俱乐部一起训练,素材多得很。发一些和羽生选手一起的训练照啊,私下聚餐的视频啊,粉丝最吃这一套了。羽生选手的人气您也看到了吧?只要和他绑在一起,您的社交媒体数据至少翻几倍。”
“而且你们不是师兄弟嘛,”捧花的女生适时接上来,“就是借一点点光而已。羽生选手不会介意的,他性格那么好。”
走廊灯光下,捧花被举得高高的,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女生正凑过去调整花束的角度好让同伴拍照。
有人在旁边突然从人群里探出头——喊了一句:“费尔南德斯选手,你知不知道羽生选手新赛季准备用什么曲子?你是他师兄,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费尔南德斯正被推到最中间的位置,脸上还挂着笑,他笑着低下头,好像真的打算回答这个有些冒昧的问题。
叶茗站在原地,她懂了。
这群人需要的只是一个冠军头衔,今天如果赢的是别人,此刻在这里接受蛋糕的也是别人。
她没有上前质问任何人。她无法判断他们从哪里来、是否真的是羽生的粉丝。
叶茗转身,继续往前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在走廊地毯上,没有声响。
走廊转角之后她的呼吸才终于涌上来,鼻腔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一点薄薄的潮湿逼回去。
她这些不能告诉羽生,一个字都会不说。他已经够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