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惹上的麻烦比预想中更棘手。一连几天，顾麟澈几乎长在了“深海”的办公室里，视频会议连着跨国电话，时差颠倒，眼睛里血丝密布，下巴上的胡茬也懒得打理，整个人透着一股硝烟未散的凌厉。
周栖这边的工作照常推进，但明显能感觉到身边气压的变化。顾麟澈不再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星栖”楼下，早餐变成了准点送达的外卖，附带的纸条字迹潦草，有时甚至只有一个简单的“早”字。晚上来接他的次数也少了，即使来，也常常是满身疲惫，在车上就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周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收下那些依然准时却略显匆忙的关心。他会在顾麟澈睡着时，将车内空调调到一个更舒适的温度；会在顾麟澈被电话吵醒、烦躁地揉太阳穴时，递过去一瓶拧开的冰水；会在下车时，轻声说一句“路上小心，别开太快”。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些细微的举动，却像无声的溪流，悄然浸润着顾麟澈紧绷焦灼的神经。
这天深夜，周栖处理完一份紧急的技术评估报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向窗外。园区里大部分灯火已熄灭，只有“深海”那边，顶层办公室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点开与顾麟澈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八点，顾麟澈发来的：「忙，别等，早点睡。」
周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敲下一行字：「还在忙？需不需要夜宵？」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在周栖以为对方不会回复、准备关电脑离开时，手机屏幕亮了。
顾麟澈：「饿。但不想吃外卖。」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提要求。但周栖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人此刻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对着冰冷屏幕，难得流露出的、一丝带着依赖的脆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周栖关掉电脑，起身下楼。他没有去餐厅或便利店，而是径直走向了园区内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型生鲜超市。
半小时后，周栖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袋，站在了“深海”顶层办公室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语速极快的英文通话声。
周栖没有敲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顾麟澈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手拿着手机，正用流利但带着明显冷意的英文与对方交涉。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勾勒出他高大却略显孤直的背影，肩线绷得很紧。
周栖轻轻走进去，将保温袋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待。
顾麟澈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电话那头的博弈上。周栖听着他冷静地抛出数据，犀利地指出对方逻辑漏洞，强硬地捍卫己方利益，偶尔夹杂着几个不容置疑的法律术语。那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锐利如刀的气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用家族权势打压对手的矜贵公子，也不是那个被失去弟弟的痛苦扭曲了心智的偏执者。这是一个真正在血与火的商业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战士，冷静、强悍、坚韧不拔。
周栖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钦佩，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过的、被强大所吸引的悸动。
通话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结束。顾麟澈挂断电话，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随即又迅速绷紧。他转过身，抬手用力按压着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烦躁。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周栖。
顾麟澈明显愣住了，手还按在额角，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来不及掩饰的惊喜和柔软取代。灯光下，他眼底的血丝和下巴的青茬更加明显，但那份惊喜却让他整个人都亮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顾麟澈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送夜宵。”周栖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袋，语气平淡，“你说不想吃外卖。”
顾麟澈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保温袋上，又抬眼看周栖。周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色长裤，鼻梁上架着眼镜，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深夜跑来给他送饭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顾麟澈知道，这很不平常。周栖不是一个会轻易主动靠近、表达关心的人。尤其是在他们这种……微妙又未曾挑明的关系里。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进顾麟澈冰封疲惫的心口，融化了大半的焦躁。他没说话，只是走到茶几边，打开了保温袋。
里面是一个小巧的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伴着淡淡的食物香气飘散出来——是一碗看起来简单却用料扎实的鸡丝小米粥，旁边还有一小碟清爽的拌黄瓜。
都是养胃、易消化、适合熬夜后吃的东西。
顾麟澈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为了掩饰，他迅速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鸡丝细嫩，温度也刚刚好，暖意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冰冷的胃里，熨帖了所有紧绷的神经。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安静，却很快。周栖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气氛却奇异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温馨。
顾麟澈很快吃完了一碗粥，连那碟小菜也吃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勺，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周栖。
“好吃。”他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和暖意，“比外卖强一万倍。”
周栖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随便做的。吃完了就早点休息，别硬撑。”
顾麟澈没动，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周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