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冰冷、洁净，却也令人无端感到脆弱。单人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柔和。周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挂着点滴，另一只手腕上的淤青已经由护士仔细处理过，涂上了清凉的药膏。身体检查显示他除了吸入少量麻醉气体导致的头晕和软组织挫伤外，并无大碍，但医生还是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顾麟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卸下重压后的深深疲惫。他换下了那件沾染了灰尘和一丝血迹的衬衫，穿了件医院提供的干净病号服外套，额发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他坚持要守在这里，谁劝也不听。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管里液体规律滴落的声音，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嚣。周栖闭着眼，但并没有睡着。劫后余生的心悸、仓库里顾麟澈那副骇人模样的冲击、车上那交握的手和滚烫的宣言……所有画面和感觉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让他的心脏无法平静。

他悄悄睁开眼，看向顾麟澈。灯光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阴影，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落拓，也……更加真实。那双总是锐利或冰冷的蓝眼睛此刻闭合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睡梦中也在警惕或忧虑。

周栖的目光滑过他贴着创可贴的右手虎口，那道为了救他而受的、微不足道却无比刺眼的伤口。再往下，是病号服敞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的、绷紧的锁骨线条和一小片胸膛。顾麟澈似乎瘦了很多。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情绪，混杂着后怕、感激、心疼，以及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灼热，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周栖一直以来的理智堤坝。

他忽然不想再思考那些复杂的过往、未定的未来、横亘的家族与风险。在这一刻，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安静病房里，他只想确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确认那份几乎将他吞噬的守护是真实的，确认自己胸腔里这颗疯狂鼓动的心脏，不仅仅是因为惊吓。

点滴针头限制了他的动作，但他还是轻轻侧过身，朝着顾麟澈的方向。

顾麟澈似乎睡得很浅，或者说根本就没睡踏实。周栖细微的动作立刻让他警醒过来，眼睛倏地睁开，里面的警惕和锐利在触及周栖目光的瞬间，化为了清晰的担忧。

“怎么了？不舒服？”顾麟澈立刻倾身向前，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紧绷，伸手想去按呼叫铃。

“没有。”周栖开口，声音也有些哑，他抬手，轻轻按住了顾麟澈伸向呼叫铃的手腕。

顾麟澈的动作顿住，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周栖没有解释。他只是微微撑起身体，因为动作牵扯到输液管而轻轻蹙了下眉，但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顾麟澈。床头灯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樱花粉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顾麟澈错愕的脸，以及一种顾麟澈从未见过的、近乎破釜沉舟的温柔与决绝。

在顾麟澈反应过来之前，周栖已经靠得更近。他抬起未输液的那只手，指尖有些颤抖，却坚定地抚上了顾麟澈的侧脸。掌心触及到的皮肤温热，带着微微的胡茬触感，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顾麟澈彻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冲向了大脑，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湛蓝色的眼睛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生怕是幻觉的惶恐。

周栖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闭上眼，仰起脸，将自己微凉而柔软的嘴唇，轻轻印在了顾麟澈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吻很轻，带着药水的淡淡苦涩和劫后余生的颤抖，像一片羽毛拂过冰面，却瞬间点燃了顾麟澈世界里所有的冻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点滴声，窗外的夜嚣，全都褪去。世界里只剩下唇上那一点微凉却无比真实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属于周栖的、清浅而急促的呼吸。

顾麟澈的瞳孔剧烈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疲惫、紧绷、后怕、暴戾，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轰然击碎。下一秒，巨大的狂喜和几乎灭顶的情感洪流席卷了他，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地回应了这个吻。一只手猛地扣住周栖的后脑，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输液的手腕，环住了他单薄的肩膀，将他更紧密地拥向自己。唇上的触碰从轻柔试探瞬间变得灼热深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和失而复得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