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错误？一次失控？还是……某种他一直不敢承认的、深埋在恨意之下的东西？

“意味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意味着我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绿灯亮起。

顾麟澈转回头，继续开车。很久之后，他才说：“周栖，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体面了。从麟安死的那天起，就没有了。”

这话太残忍，也太真实。

周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他公寓楼下时，顾麟澈忽然说：“周栖，我不恨你了。”

周栖睁开眼。

“不是原谅，只是……”顾麟澈顿了顿，“不想再恨了。太累。”

他转头看向周栖：“所以，你也别躲了。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周栖重复这个词，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怎么重新开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顾麟澈，你弟弟的心脏在我身体里，我们睡过，现在你说要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这算什么？新的游戏？新的折磨方式？”

“不是游戏。”顾麟澈的声音很平静，“是我想通了。恨你，麟安不会回来。折磨你，我自己也痛苦。那不如……换种方式相处。”

“什么方式？”

顾麟澈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不知道。但……试试看？”

周栖僵住了。

顾麟澈的手指很凉，触感却很清晰。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超出了他们之间所有应有的界限。

“……我要上去了。”周栖推开车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麟澈没有追，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灵希的电话。

“问你个事。”顾麟澈开门见山，“周栖的PTSD，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灵希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他那天晚上说的。”顾麟澈顿了顿，“说胸口疼，说经常做噩梦，说……不敢去医院复查，怕医生听出心跳不对。”

灵希叹了口气：“是。这两年一直没好，最近压力大，发作得更频繁了。我给他开了新药，但他总忘记吃。”

“把药方发我。”顾麟澈说，“还有，他下次复查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但他肯定不会去。”

“我会带他去。”顾麟澈说完，挂了电话。

他看向周栖公寓的窗口，灯亮着，但窗帘拉得很紧。

顾麟澈想起那天晚上，周栖在情动时无意识流下的眼泪，还有他紧紧抓着自己后背的手，以及那句含糊不清的“别走”。

恨了两年，折磨了两年。

可到头来发现，比起恨，更折磨的是看到这个人痛苦时，自己心里那种尖锐的刺痛。

就像看到弟弟躺在ICU里时一样。

无能为力，又无法放手。

顾麟澈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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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周栖又加班到十点。走出公司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路边——没有那辆黑色轿车。

他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下去。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手机震了。是顾麟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周栖公寓楼下那家便利店，货架上摆着一排酸奶，其中一瓶被圈了出来。

附言：“你常喝的这个口味，最后一瓶了。再不买就没了。”

周栖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顾麟澈怎么知道他常喝哪个口味？

他想起过去两周，每次顾麟澈送他回来，都会在便利店门口停一下，看着他进去买酸奶。原来……都记住了。

周栖最终还是走进了便利店。货架上，那个口味的酸奶确实只剩最后一瓶。他拿起来，去结账。

走出便利店时，他看见了靠在车边的顾麟澈。

“这么巧。”顾麟澈笑着说，手里也拿着一瓶同款酸奶，“我也来买。”

周栖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拆穿。

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各自喝着酸奶，气氛诡异得和谐。

“下周复查，我陪你去。”顾麟澈忽然说。

周栖手一抖，酸奶差点洒出来：“……灵希告诉你的？”

“嗯。”顾麟澈看着他，“周栖，你不能一直这样。心脏移植术后需要定期复查，还有PTSD症状也需要治疗。你在逃避什么？”

“我没有逃避。”

“那你为什么不敢去医院？”顾麟澈逼近一步，“怕医生听出那不是你的心跳？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还是怕……”

他的声音低下来：“怕想起麟安？”

周栖的呼吸停了。

“周栖，”顾麟澈轻声说，“麟安已经走了。但他的心脏还在跳，这是事实。你不能因为愧疚，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我不是……”

“你就是。”顾麟澈打断他，“你觉得你不配好好活着，不配健康，不配快乐。因为你觉得，你抢了麟安的人生。”

这话太尖锐，刺得周栖眼眶发热。

“我没有抢……”他的声音在抖，“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

“我知道。”顾麟澈抬手，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湿意，“我知道你宁愿死的是自己。但周栖，活着的人，没有选择。”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便利店门口的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顾麟澈重复，“我陪你去。不许说不。”

周栖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容拒绝的坚持，还有更深层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最终，他轻轻点头。

“好。”

顾麟澈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走吧，送你回去。”

这一次，周栖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像某种试探，也像某种开始。

周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