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顾麟澈才从宿醉中醒来。
头疼得像要裂开。他闭着眼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几口凉水,才勉强坐起来。卧室很大,也很空,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几乎没什么装饰。落地窗外是北京CBD的天际线,阳光刺眼。
他昨晚又喝多了。和几个投资人应酬到凌晨,回家后却睡不着,一个人在吧台喝到天亮。
成年后,他很少让自己这样失控。但最近……最近总是想起很多事。
冲了个冷水澡,总算清醒些。顾麟澈裹着浴袍走到客厅,从酒柜里拿出瓶威士忌,却又放了回去——想起医生上周的警告:“顾总,你的肝功能指标不太好看,少喝点。”
他嗤笑一声,改泡了杯咖啡。
手机里堆满了未读消息:工作邮件,董事会通知,父亲的质问,还有……周栖昨天发的,关于“星栖”技术方案的修改意见。
顾麟澈点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周栖的字迹工整严谨,每个问题都一针见血。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周栖的笔记总是全班最整齐的,连老师都拿来当范本。
而他的笔记……顾麟澈翻出手机里一张旧照片——那是高二某次考试前,他“借”周栖的数学笔记本拍的照。页角有周栖写的公式,还有一行小字:“顾麟澈,这次考试我一定会赢你。”
幼稚。
却让人怀念。
下午三点,顾麟澈去了趟老宅。顾家在京郊有处院子,不大,但很清净。他每个月会来一次,打扫卫生,整理东西。
主要是整理顾麟安的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两年前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未写完的代码笔记,床上扔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好但再也不会有人穿的衣服。
顾麟澈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他先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开始擦拭家具。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擦到书桌时,他拿起那本代码笔记,翻了几页——是顾麟安大四时做的项目,一个帮助视障人士识别药品的APP。
最后一页写着:“给学长的生日礼物。希望他喜欢。”
日期是2024年3月20日。
顾麟澈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起了褶皱。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放回原处,继续打扫。
整理衣柜时,他在一件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是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素圈戒指,内壁刻着“ZQ”两个字母。
周栖名字的缩写。
顾麟澈盯着那枚戒指,很久没动。他想起弟弟生前总是摩挲这个口袋,想起他提起周栖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说学长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原来……是这个。
顾麟澈合上盒子,放回口袋。他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愤怒?悲伤?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理解?
打扫完房间,已经傍晚了。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顾麟澈坐在弟弟的床上,看着墙上那张三人合照——是他、麟安和周栖,在某次学校活动上拍的。照片里,麟安笑得最开心,一手搂着哥哥,一手拽着周栖的袖子。
而他……顾麟澈看着照片里自己那张故作严肃的脸,扯了扯嘴角。
那时候,他其实挺高兴的。高兴弟弟这么开心,高兴周栖没有推开弟弟的手——虽然对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回忆。是秘书打来的,提醒他明早的董事会。
顾麟澈应了几声,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轻轻关上门。
离开老宅,他没有回市区的公寓,而是去了西郊的击剑馆。这是他从高中就保持的习惯——压力大时,用高强度运动来发泄。
换上击剑服,戴上面罩。对手是馆里的教练,水平很高。
“顾总今天心情不好?”教练问。
“看得出来?”
“您每次心情不好,下手都特别狠。”
顾麟澈笑了,摆出进攻姿势:“那今天陪您好好练练。”
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汗水浸湿了衣服,每一次突刺、格挡、反击都带着某种压抑的力量。顾麟澈喜欢这种感觉——纯粹的身体对抗,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伪装,只需要遵循本能。
一个小时后,他累得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教练摘下面罩,递过水瓶:“痛快了?”
“还行。”顾麟澈坐起来,灌了半瓶水。
“您最近来得勤了。”教练在他旁边坐下,“以前一个月来一次,现在每周都来。压力这么大?”
顾麟澈没回答,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压力大吗?
也许吧。董事会那群老狐狸越来越难对付,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顾氏的未来像一团迷雾。还有……周栖。
想到周栖,他的心情更复杂了。
从恨到不恨,从打压到纠缠,从针锋相对到……那天晚上的失控。
顾麟澈抬手捂住眼睛。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自己了。
离开击剑馆时,天已经黑了。顾麟澈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等红灯时,他瞥见路边有家花店还开着,橱窗里摆着一盆“星美人”多肉。
和周栖那盆很像。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车,走进花店。
“先生要买花吗?”店主是个年轻女孩。
顾麟澈指着那盆多肉:“这个,帮我包起来。”
“送人吗?需要写卡片吗?”
顾麟澈犹豫了一下:“……不用。”
他抱着花盆回到车上,却不知道该送去哪儿。去周栖家?太唐突。送去公司?更奇怪。
最终,他把车开到周栖公寓楼下,停在对面的街角。抬头,看见周栖家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夜色中很温暖。
顾麟澈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扇窗。
他想上去,又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
手机震动,是周栖发来的消息——关于某个技术参数的确认。
顾麟澈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打字回复:“明天当面说。”
然后他启动车子,离开了。
花盆放在副驾驶座上,在夜色中静静散发着生机。
就像那颗心脏,在另一个人胸腔里,坚强地跳动着。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