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星栖”与“深海”的合作庆功宴定在了周五晚上。

地点是北京一家顶楼餐厅，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璀璨夜景。灵希包下了最大的包厢，美其名曰“庆祝两家公司强强联手，共创未来”——但周栖知道，这家伙纯粹是想看热闹。

晚上七点，周栖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起来。“星栖”和“深海”的高管们分坐两桌，表面谈笑风生，暗地里却泾渭分明。毕竟过去两年，这两家公司可是实打实的死对头。

顾麟澈是踩着点进来的。他今天没穿正装，简单的黑色衬衫配西裤，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头发也没刻意打理，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一进来，包厢里的气氛就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顾总来了！”灵希迎上去，笑得像只狐狸，“来来来，坐这边，专门给你留的位置。”

那个位置就在周栖旁边。

周栖抬起眼，和顾麟澈对视了一秒。两人都没说话，顾麟澈在他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宴席开始了。起初还算正常，大家敬酒、谈笑、聊行业趋势。但酒精一上头，气氛就开始变味。

“深海”的副总端着酒杯站起来：“周总，我敬你一杯！这次要不是你们‘星栖’技术够硬，咱们这关还真不好过！”

周栖举杯示意，正要喝，旁边传来顾麟澈不咸不淡的声音：“李副总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深海’没出力似的。”

李副总脸色一僵：“顾总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顾麟澈晃着酒杯，“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李副总的侄子上个月是不是跳槽去‘星栖’了？难怪这么急着表忠心。”

这话说得尖锐，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栖放下酒杯，转头看向顾麟澈：“顾总，今天是庆功宴，没必要说这些吧？”

“我说什么了？”顾麟澈挑眉，“陈述事实而已。怎么，周总觉得我说错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药味渐浓。

灵希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咱们是合作伙伴！来，喝酒喝酒！”

但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再收回。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周栖和顾麟澈开始了他们最擅长的游戏——用最礼貌的语气，说最刻薄的话。从项目分工到技术细节，从人员安排到未来规划，每一个话题都能被他们挑出刺来，然后演变成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个模块的算法架构有问题，”周栖指着投影上的技术方案，“延迟太高，手术中会出风险。”

“那是你们‘星栖’的技术局限。”顾麟澈靠在椅背上，“我们‘深海’投资的另一家公司，同样的架构，延迟能降低40%。”

“那为什么不用那家的方案？”

“因为贵。”顾麟澈说得理直气壮，“周总不是一直强调性价比吗？”

“性价比不等于牺牲安全性。”

“所以周总的意思是，我们‘深海’选的技术路线不安全？”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压得很低，像两头在暗中角力的兽。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只有灵希还在那没心没肺地劝酒：“吵什么吵，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积压了两年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周栖和顾麟澈的争执逐渐失控。

“顾麟澈，”周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他酒量本来就差，今晚又喝了不少，“你到现在还在恨我，对吧？”

包厢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顾麟澈。

顾麟澈盯着周栖，很久才说：“周栖，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周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你恨我，我知道。每次你看我的眼神，我都知道。但你知道吗，我也恨你。”

“你恨我什么？”顾麟澈的声音冷下来。

“我恨你为什么要把麟安的死怪在我头上！我恨你这两年用尽手段打压我！我恨你……”周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恨你让我觉得，活下来是错的。”

这些话像刀子，捅破了所有伪装。

顾麟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栖，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周栖，”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周栖也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反正大家不都知道吗？都知道你弟弟的心脏在我这儿，都知道你恨不得我死——”

“周栖！”顾麟澈低吼。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呼吸粗重，眼神凶狠得像要把对方撕碎。

灵希终于意识到玩脱了。他赶紧站起来：“那个……各位，今天就到这儿吧！散了散了！顾总，老周，你们冷静一下，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是医院的紧急呼叫——有台高危手术需要他立刻到场。

“操。”灵希骂了一声，看看周栖，又看看顾麟澈，最后咬咬牙，“老周，我得回医院。你……你跟顾总好好说，别闹。”

他又转向顾麟澈，压低声音：“顾总，老周喝多了，你……你看着点他。算我欠你个人情。”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

包厢里剩下的人见状，也都识趣地找借口散了。最后只剩下周栖和顾麟澈，还有一桌狼藉。

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包厢里却冷得像冰窖。

“满意了？”顾麟澈冷笑，“把所有人都吓跑。”

周栖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酒精烧过喉咙，带来灼热的痛感。

“别喝了。”顾麟澈夺过他的杯子。

“你管我？”周栖抬眼看他，那双樱花粉的眼睛因为酒精而氤氲着水汽，眼尾泛红，有种平时绝不会有的脆弱感。

顾麟澈的心猛地一跳。

他见过周栖很多样子——冷静的、犀利的、疲惫的、痛苦的——但从未见过他这样。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赤裸裸的情绪。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顾麟澈别开视线。

“不回。”周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去也是一个人。”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叹息。顾麟澈握紧了拳头。

最终，他还是架起周栖，半拖半扶地把人带出了餐厅。周栖确实醉得厉害，脚步虚浮，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顾麟澈身上。

“你住哪儿？”顾麟澈问。

周栖报了个地址，是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顾麟澈拦了辆车，把人塞进去。

路上，周栖很安静，只是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但一到公寓楼下，刚下车，他就吐了。

顾麟澈皱着眉，一边拍他的背，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周栖接过，胡乱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他。

“顾麟澈，”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想把这颗心挖出来还给你。”

顾麟澈的手僵在半空。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说了。”顾麟澈的声音有些哑，“我送你上去。”

“我不上去。”周栖摇头，“上面……太冷了。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像医院……像ICU……”

他说着，身体晃了一下，顾麟澈赶紧扶住他。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酒气，还有周栖身上那种干净的、类似消毒水但又有点苦的味道——是常年待在实验室的人特有的气味。

“那你想去哪儿？”顾麟澈问。

周栖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顾麟澈，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顾麟澈愣住了。

下一秒，周栖的身体软了下去——他醉倒了。

顾麟澈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旁边就有一家五星级酒店，他咬咬牙，架着周栖走了进去。

前台小姐看到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还醉得不省人事——表情有些微妙。但顾麟澈掏出的黑卡让她立刻恢复了专业微笑：“先生，需要两间房吗？”

“……一间。”顾麟澈说，“套房。”

拿到房卡，他扶着周栖进了电梯。周栖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地喷在他颈侧。顾麟澈的身体绷紧了。

套房在顶层，很大，视野极好。顾麟澈把周栖扔到主卧的床上，转身想去倒水，手腕却被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