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联系。
三个月后,“星栖”的第一代原型机做出来了,但在动物试验中暴露出定位精度问题。团队连续熬了一周,尝试了各种算法优化,效果都不理想。
灵希红着眼睛说:“要不……找找外援?”
周栖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忽然想起什么。他掏出钱包,从夹层里找出那张名片。
电话接通后,对方很客气:“周先生,顾总交代过,如果您联系,让我们全力配合。您需要什么?”
“我需要和顾麟澈通个电话。”周栖说,“现在。”
五分钟后,顾麟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难得。遇到麻烦了?”
“手术机器人的末端定位,在组织变形的情况下精度会下降。”周栖语速很快,“你们投资的那家做力学建模的公司,有没有相关的软组织形变算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但那是核心技术,不可能给你源码。”
“我不要源码,我只要他们公开发表的论文里没有写清楚的几个参数范围。”
顾麟澈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专挑最难的问题问。”他顿了顿,“给我半小时。”
二十五分钟后,周栖的邮箱收到一封加密邮件。附件里是一份整理好的参数参考表,还有一行手打的字:“别告诉任何人是我给的。——顾”
周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咖啡,随时。”
那天晚上,“星栖”团队根据那份参数表调整了算法,定位精度提升了30%。动物试验终于通过了。
凌晨三点,周栖给顾麟澈发了条短信:“解决了。谢谢。”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不谢。下次论坛,希望能在嘉宾席看到你。”
周栖盯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创业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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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跳到2021年秋天。
顾麟安以优异的成绩考入Z大计算机系。报到那天,顾麟澈亲自送他到宿舍楼下。
“哥,你不用陪我上去的。”顾麟安抱着新领的被子,脸有些红,“我都大学了。”
“顺便。”顾麟澈单手插兜,抬头看了看这栋熟悉的宿舍楼——他和周栖当年也住这一片,“你住哪间?”
“307。”
顾麟澈脚步一顿——周栖大学时住308,就在隔壁。
“怎么了哥?”顾麟安问。
“没什么。”顾麟澈恢复常态,“走吧,帮你收拾。”
收拾完宿舍,顾麟安送哥哥下楼。在楼门口,他忽然问:“哥,周栖学长……他还会回学校吗?”
顾麟澈转头看他:“怎么问这个?”
“就是……”顾麟安挠挠头,“我之前在新闻上看到,他创业做医疗机器人,好厉害。我们系里好多人都崇拜他。”
顾麟澈沉默了一会儿:“他偶尔会回来做讲座。”
“真的?”顾麟安眼睛亮了,“什么时候?”
“不知道。”顾麟澈拍拍弟弟的肩膀,“好好上课,别整天想着追星。”
“学长才不是明星。”顾麟安小声嘟囔,“他是榜样。”
顾麟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走出校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计算机系的教学楼。
周栖的确会回学校——作为优秀校友,作为客座讲师,作为创业导师。
而他的弟弟,即将正式踏入那个人的轨道。
顾麟澈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复杂,有点微妙,像某种精心维持的平衡即将被打破的预感。
但他没多想。
他还有很多事要忙:顾氏的医疗投资板块正在扩张,他自己的“深海科技”也在秘密筹备中。商场如战场,他没有太多时间纠结这些细腻的情感。
然而命运的车轮,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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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周栖受母校邀请,回校做一场关于“医疗AI的伦理与未来”的讲座。
海报贴满了校园。顾麟安看到时,讲座已经在一个小时后开始。他抱着课本冲向报告厅,到的时候已经座无虚席,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他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台上,周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裤,没打领带,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他正讲到算法透明性的重要性,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偶尔在白板上写几个关键词。
和辩论赛时一样,又不太一样。更沉稳,更游刃有余,眼神里多了些经历过实战的笃定。
讲座进入提问环节。有学生问了个很专业的技术问题,周栖耐心解答,甚至当场写了几行伪代码。台下响起赞叹声。
顾麟安看着台上那个人,心跳莫名加快。
轮到最后一个提问时,他鼓起勇气举起手。话筒传到他手里时,他的手有点抖。
“周、周栖学长,”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我是大一新生,想问……如果我想将来也从事医疗AI领域,现在最应该打好什么基础?”
台上的周栖看向他,目光在顾麟安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
“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微积分。还有——多去医院看看,了解真实的医疗场景,比闭门造车重要得多。”
顾麟安用力点头:“谢谢学长!”
讲座结束后,人群涌向讲台想找周栖签名或合影。顾麟安被人流挤到一边,有点失落。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顾麟安?”
他回头,看见周栖正朝他走来,手里拿着讲稿。
“学、学长!”顾麟安瞬间紧张起来。
“你是顾麟澈的弟弟?”周栖问,语气很自然。
“嗯!”顾麟安点头,“我哥提过我?”
周栖笑了笑:“他送你来报到那天,我在楼上看见了。”他顿了顿,“你哥哥很关心你。”
“我知道。”顾麟安小声说,“学长……你和我哥,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问题问得突然,周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们是对手。但对手不代表关系不好。”
“那你们……”顾麟安还想问什么,却被周栖打断了。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周栖说,“如果真想学,我这学期每周三晚上会在实验室带项目。有兴趣可以来。”
顾麟安眼睛瞬间瞪大:“真、真的可以吗?”
“嗯。”周栖看了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周三晚上七点,计算机楼603。”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报告厅。
顾麟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紧紧攥着讲座笔记,心脏跳得飞快。
周三晚上,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603实验室。
周栖正在调试一台设备,看到他来,点了点头:“来得挺早。先看看这些论文。”他递过来一叠打印稿,“看完告诉我你的想法。”
那是关于医学图像分割的最新研究。顾麟安找了个角落坐下,认真读了起来。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偶尔有研究生进来问问题,周栖耐心解答,声音温和,逻辑清晰。
九点多,周栖忙完手头的事,走过来看顾麟安的笔记。
“这里理解错了。”他指着其中一段,“这个算法不是为了提高精度,而是为了降低计算成本。在临床环境里,速度有时比绝对精度更重要。”
顾麟安恍然大悟:“所以要在速度和精度之间找平衡?”
“对。”周栖在他旁边坐下,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个坐标轴,“这是所有工程问题的本质——权衡。”
那天晚上,顾麟安离开实验室时已经快十点。周栖送他到楼下,忽然说:“你和你哥不太像。”
顾麟安一愣:“哪里不像?”
“性格。”周栖想了想,“你更……纯粹。”
顾麟安笑了:“我哥其实也没看起来那么复杂。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扛事情。”
周栖看着他,没说话。
“学长,”顾麟安鼓起勇气,“下次……我能带我哥一起来吗?他一直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周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麟安以为他会拒绝。
但最后,周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提前告诉我时间。”
顾麟安开心地笑了,那双天空蓝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谢谢学长!”
他转身跑向宿舍楼,脚步轻快。
周栖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纯粹的人。
像光一样,能照进所有阴暗角落的人。
他不知道,这束光即将成为连接他和顾麟澈之间,最温暖也最脆弱的桥梁。
也不知道,这束光会在三年后的某个雨夜,骤然熄灭。
留给他的,只有胸腔里那颗永远跳动的心脏。
和一段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