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漆黑,浸了水麻绳勒的更紧,宋衔烛手腕生疼,额头贴了张黄符纸,应当是特地绘制的符咒,压制住了他的灵气运转。
宋衔烛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坐起来。
他目光正四下搜寻着有什么可以用的上的物件时。
房门悄无声息间印上了一道小小影子,投射在房门上的黑影渐渐放大。
宋衔烛紧盯着房门的动静,连自己的呼吸都渐渐放慢,伴随一声极轻“吱”声后,那人轻轻的推开门。
宋衔烛小步挪着悄悄向后退,将自己尽量藏在了阴暗中。
这才发现那是一个看着年龄不大的姑娘,手中握着烛台,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屋里的一角。
宋衔烛此时用不了灵力,以防万一又往后退了退,满怀戒备问道:“你是谁?我劝你别乱来的好,不然会死的很惨。”
宋衔烛想放狠话把人吓退,但肉眼可见的没起到任何作用......
小姑娘蹲下来,把烛火轻放在宋衔烛身侧,朝着他逼近过来,宋衔烛屏气,仿佛下一秒小姑娘便要将蜡油滴在他身上。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与折磨并没有到来,宋衔烛试探性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发觉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便慢慢睁开双眼。
那个小姑娘把手伸到宋衔烛的身后,替他解了绳索,又把手抵在他额上,捉住符咒的一角,只见小姑娘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后,忍着巨痛,那张符咒被她撕了下来。
掌心被符咒法力烫出了明显的红印,就像是刚从滚水中捞出来一般,掌心通红,不难想象这符咒法力有强悍。
宋衔烛觉察出这姑娘的修为本就不高,又强行撕下符咒,脸色明显差了许多,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盯着那黑暗中的烛火,像是回忆什么,平复了心绪后。
望着宋衔烛,眼神带有疲惫,开口柔声道:“您......先别急着走,二更天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去歇息了。”
姑娘说着头低的越来越低:“平日夜里都是我守夜,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到那时候,我就能帮您跑出去了。”
宋衔烛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听着不似先前,但他的目光里却带着审视,盯的人心里发毛:“我......凭什么相信你?”
小姑娘神情突然紧张起来,连忙摆手:“我......我知道你是谁,我记得你,我不会害你的。”
“还有可能,有点冒昧。”小姑娘紧张之下捏紧了衣裙,弱弱的问了一句“但,你和我的哥哥很像,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宋衔烛沉默了,又下意识把人往坏处想了,或许是因为刚刚误会了她的好意,在愧疚之下他点了点头。
她像是受到极大的鼓励,笑着说:“那个……我叫卿卿,十二岁,哥哥一定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吧。”
卿卿没直视宋衔烛,只是盯着她自己的手,喃喃低语:“因为......柳大夫是好人,几年前那次饥荒,如果不是柳大夫给了我家几张肉饼,还给我治病,我早就死了”
话毕,宋衔烛的目光从烛火转向姑娘,虽然火光微弱,看的不真切,他眼中看见的脸庞与记忆中的某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女孩对上。
他猛然间想起几年前那场饥荒,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瘟疫,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柳景云同岑染,带着他和柳识,四处行医,救治百姓。
许多流民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说是只裹着匹烂布用来遮羞都不为过,宋衔烛头一回看见这番场面,心上不由震惊。
有的流民伤口溃烂流脓,惨不忍睹,柳识跟着柳景云久了,已经司空见惯,宋衔烛却是头一回。
起初宋衔烛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想吐,捂着嘴跑到一边,不住的干呕,因此只好在柳景云和岑染旁边帮忙拿点药膏。
孩童心性,只帮别人做这些小事在当时的宋衔烛看来,实在是过于无趣。
他四下张望,目光却无意间被身旁一座搭建简陋的牛棚吸引。
牛棚很简陋,屋上的茅草都被吹飞了许多,旁边有一滩算不上清澈的池水,是前些天落了场大雨凝聚成的。
一名在牛棚下歇息的妇人正在旧布包里急切的翻找着,她忙碌的身影时常遮住一个人,看那人的姿势及黑影可猜出,应当是躺着。
她的布包漏了个大洞,妇人要找到东西从缺口中掉出来,宋衔烛这才知晓,那是一个边沿残缺的陶碗,黑影也并不是什么靠着墙的麻袋,而是一个看着十分痛苦的瘦弱小姑娘 。
妇人手快的惊人,嗖的一声就捉住碗,蹲在那滩“水”面前,盛出上面看起来最清澈的“水”。
又快速站起,小心翼翼的捧起碗,脸上带着如孩童般天真的笑容,皱纹像一条条丝线堆积在眼角处,手指上的皮肤已经开裂,她却好像无知无觉。
妇人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捧着碗,贴着小姑娘的嘴唇,慢慢的给她喂水喝,生怕撒了一滴,即使妇人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也只是咽了咽口水。
可是那姑娘实在是过于虚弱了,始终双眼紧闭,她连水都喝不进去,水渐渐从唇角边溢出来,妇人慌忙去擦,却发现怎么也擦不玩。
她只好绝望的......抱着怀中的人失声痛哭,眼泪止不住的淌下来,滴落在小姑娘没有几分血色的小脸上。
宋衔烛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柳景云帮人擦好了药膏,唤宋衔烛好几声都没应,十分疑惑,柳识往宋衔烛那边使了眼色,柳景云顺势看过去,就见宋衔烛目不转睛的望着牛棚里奄奄一息的小姑娘。
柳景云又嘱咐了几句要注意的,给老汉留了膏药。
岑染将桌上的药膏和针袋收进药箱里,柳识走过去接过药箱,替她拿着。
这边的病人刚安置好,便又有许多流民央求着柳景云和岑染来救救自己,忙的不可开交。
岑染走路时脚步很轻没有声音,走到宋衔烛身后,她的手揉了揉宋衔烛的小脑袋,宋衔烛暗沉的眼色,骤然变化,抬头看岑染。
岑染温柔的看着他,笑着对他说:“既然煜弦想救,那就去救吧。”
卿卿突然抬头看向宋衔烛的眼睛。
“那时候的柳大夫就像黑暗里的烛火一样,而你是他的家人,所以我相信你也一定是个好人”。
她有些紧张的偏过头,捏了捏自己的手:“他们都说柳大夫是魔教的人,可是那些正派永远都高高在上,从来没有管过我们这些资质平庸的人。”
“相较之下,是不是魔教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柳大夫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我想尽我的能力去保护他。”
那是宋衔烛凭自己的能力救的第一个人。
他将丝布放在小姑娘的手腕处搁着轻薄的丝布为她诊脉,微弱的脉搏还在有规律的跳动着,他在穴位施针后,又给她吃了副药,在姑娘旁边苦守着,就那样蹲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万幸,他终于把小姑娘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
当小姑娘眼睑颤动,微微睁开眼,周围能动弹且无伤无病的流民都围过来,看着有了点活人气的姑娘,大喜过望,都开心的笑起来。
柳景云刚给人敷好药膏从破屋里探出头来,岑染拿着大勺在煮药粥,柳识在灶边烧柴火,听到动静都望过去,笑的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