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极淡的咳嗽声，从讲台方向传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但落在骤然安静的教室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清晰度。

谢寻和江淮安同时抬起头。

班主任老陈抱着教案和一摞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套着件驼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鼻梁上架着那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教室，最后，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靠窗那个角落，在谢寻和江淮安之间停留了那么一两秒。

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嘴角甚至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早已洞悉一切。

江淮安的反应快得像触电。他猛地挺直了原本前倾的腰背，手肘迅速从谢寻的桌沿收回，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坐得笔直，目视前方黑板，只有飞快眨动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端倪。坐正之后，他还极其迅速、幅度极小地朝谢寻那边侧了侧脸，飞快地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眼底却满是恶作剧得逞般、亮晶晶的狡黠笑意。

谢寻看着他那副明明紧张还要强装镇定、暗地里搞小动作的模样，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快隐去。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草稿纸，笔尖在刚才的公式下面，又添了一行注释，字迹依旧平稳工整。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握着笔的指尖，温度比平时高了些。而他左侧的耳尖，在碎发的遮掩下，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桃花瓣似的粉。

老陈踩着上课铃的尾音，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教案和卷子被轻轻放在讲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拿起半截白色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要讲的文言文篇目——《兰亭集序》。

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几十道目光聚焦在黑板上的、无形的压力。

老陈写完后，转回身，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她的声音不高，但温和清晰，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

“上课。”

“今天，我们复习《兰亭集序》。这篇文章，不仅文字优美，更重要的是其中对生命、对时光的感悟。”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教案，“距离高考，还有189天。听起来很长，其实很短。每一分钟，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哗啦啦的翻书声。同学们纷纷低头，在堆积如山的书本里，准确而迅速地找到了语文课本，翻到对应的页码。

谢寻也翻开了自己的书。书页有些旧了，但很平整，边角连卷折都很少。他的目光落在“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那一行铅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墨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亮那一页，纸面微微反着光。

他的心思，却有点飘。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像被磁石吸引般，飘向斜前方那个此刻坐得异常端正的背影。江淮安正低着头，一手压着书页，一手握着笔，在课本的空白处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急促而细密的沙沙声，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风，从窗缝里猛地钻了进来。

“哗啦——”

谢寻桌角，那几张没被书本压牢的草稿纸，被风骤然掀起，像几只受惊的白色蝴蝶，打着旋儿要飞走。

谢寻下意识地伸手去按——

另一只手，从斜前方更快地伸了过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劲道，稳稳地、准准地，按住了那几张飞扬的纸页。

也按在了谢寻恰好伸出的手背上。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薄茧的触感，瞬间覆盖了谢寻手背的皮肤。那温度似乎比想象中更高，像一小簇火苗，猝不及防地贴了上来。

两人都是一愣。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谢寻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加速搏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隔着薄薄的皮肤，敲打在他的手背上。他自己的心跳，也在那一刹那，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撞。

江淮安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谢寻有些怔忡的脸。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片灼热的红，那红晕甚至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没入校服的衣领。

谢寻的心跳快得几乎失控，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耳后也在迅速升温。

下一秒，江淮安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几乎是仓皇地缩回了手。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仿佛想搓掉那残留的触感和温度。他猛地转回头，面向黑板，胡乱地抓起笔，低下头，假装在全神贯注地看书，可那发红的耳朵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主人远不平静的内心。

谢寻也迅速收回了手，将那几张被按住的草稿纸胡乱地塞到一摞书下面。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刚刚被触碰过的手背。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触感，微微发着热，像一个小小的、隐秘的烙印。

他抿了抿唇，然后，嘴角难以抑制地、极轻极轻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让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清冷的眸子，漾开了一点细微的、柔软的波澜。

阳光依旧穿过玻璃窗，慷慨地洒落进来，照亮摊开的、墨香隐隐的课本，照亮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也照亮了两个少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和嘴角那一抹藏也藏不住的、青涩而鲜活的弧度。

高三的日子，就像教室里那个永不停歇的挂钟，滴答，滴答，规律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力，将每个人裹挟向前，紧张得让人时常忘记呼吸。

可总有些东西，是这紧绷节奏无法完全吞噬的。

那些藏在翻飞的试卷与沙沙笔声里的、心照不宣的细碎瞬间；那些在书本壁垒后、不经意交换的、带着温度的眼神；那些慌乱中指尖相触、一触即分、却足以让心跳失衡的刹那……

它们像一颗颗被悄悄埋在心底的、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硬糖，在这段枯燥、疲惫、压力山大的时光褶皱里，静静地发酵着，散发出独一无二的、清甜而微酸的香气。

成为这189天倒计时里，最柔软、也最鲜活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