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云一口气冲出鬼门关,顺着黄泉路狂奔三十里地,直到周围阴气散尽,城市的微光出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夜雨如注,杂草丛生的路旁有一片荒废的烂尾楼,占地面积大又没人,正好用来歇脚藏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雨水,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也不知道度岳会不会追上来?现在地府都乱成一锅粥了,他肯定忙得焦头烂额。
……
算了,不想了。从今往后,他就要独自生活了。
他刚想找个干净点的角落团成一团睡觉,额头突然一凉,一声阴恻恻的冷笑在头顶响起。
“哟,哪来的小妖精?细皮嫩肉的,正好给大爷我塞塞牙缝。”
腥臭的黏液顺着额头滑落,臭得尾云直犯恶心。
他抬头一看,竟是只刚从地府逃出来的吊死鬼,眼球暴突,鲜红的舌头长长地拖下来,几乎垂到尾云头顶,正贪婪地盯着他。
尾云虽然刚化形法力低微,但好歹也是在地府混大的,断不能被一只鬼吓到。
刚要出招,吊死鬼的猩红长舌却已如毒蛇般弹射而出,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咳咳……”
窒息感袭来,尾云眼底凶光毕露,伸出长而尖利的指甲,一把狠狠掐进吊死鬼的舌头里。
他拼命蹬腿,凭着蛮力和重力,将倒挂的恶鬼生生从房顶上拽下来。
一人一鬼重重砸在泥水里,扬起一片泥灰。
吊死鬼勒着他的脖子,他死掐着吊死鬼的舌头,两边都在发狠,谁也不肯撒手。
尾云被勒得脸色涨红,吊死鬼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方在泥泞中翻滚扭打,场面一度十分焦灼且狼狈,完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仗。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光刃骤然劈开夜雨,斩在两人中间,直接将吊死鬼击飞出去!
“啊——! 吊死鬼惨叫着跌落在墙角,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窗外无声无息地飘进来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鬼。
度岳没有撑伞,身上甚至还穿着那件黑色的真丝睡袍,漫天夜雨自动在他周身散开,连衣角都没湿半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滚成泥猴一样的少年,语气凉薄:“跑什么?在地府没打够,出来接着打?”
尾云揉了揉被勒红的脖子,低着头,眼角余光不停地瞟着度岳。
“我、我就是好奇……跟他们一起出来看看,是他先动手的。”
度岳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认错,伸出手招呼他:“跟我回去。”
尾云磨磨蹭蹭地往度岳身边靠,在路过墙角时,猛地抓起缩在地上装死的吊死鬼,用尽全部力气,像丢沙包一样狠狠砸向度岳怀里!
“送你个伴手礼!”
“啊啊啊!大人饶命!”
吊死鬼吓得挂在度岳身上疯狂乱抓,长舌头好死不死地甩了度岳一脸黏液。
度岳脸色黑如锅底,下意识伸手将他丢出去。
趁着他拨开恶鬼的空当,一只湿漉漉的黄鼠狼“哧溜”一下就钻进旁边的排水管。
度岳站在只有碗口粗的排水管旁,听着管道深处传来的动静,气极反笑。
他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脸,看着地上的小梅花小脚印,眼神晦暗不明。
“行,长本事了。那就看看你能跑多远。”
尾云确实跑远了,但也过得惨透了。
他没钱没户口,还要躲避莫名其妙的追兵……最后,他误打误撞躲进了这间连wifi都没有,但鬼差不敢轻易靠近的破道观。
一个月后,人间初夏。
阳光穿透许愿树上层层叠叠的红布条,斑驳地洒在他脸上。迷蒙间,尾云的意识逐渐涣散,隐约见一个黑影自光晕深处缓缓走来。他眯眼瞧去,那人的轮廓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直至逼近眼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他眨眨眼,呵,度岳你就这么喜欢这张脸吗?
来人如玉般冰凉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抚上他的发梢,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情人的呢喃:“找到你了。”
下一秒,画风突变,那只手猛地捏住他的腮边:“尾云,跟本官回地府!”
尾云吃痛惊醒,弹跳起来,抓着扫把,撒腿冲着道观偏殿而去。
殿门口摆着一张破藤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滑着手机屏幕。
“登登登登,要不起!”
尾云扫把一丢,趴在桌上,哀怨道:“道长,我最近总做噩梦,梦里有个阴间判官要来抓我,现在他白天都敢来找我了。您帮我画个符挡挡吧!”
一局终了,齐老道才意犹未尽地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放下手机,拿起鸡毛掸子,点了点背后墙壁上的宣传标语,语重心长道:
“小黄啊,咱们是正规场所,要相信科学,拒绝迷信。你这就是神经衰弱,少熬夜少看手机,下山左转药店买点褪黑素吃吃就好了。对了,回来之后你记得帮我看看拼夕夕这个砍一刀怎么弄……”
小黄是尾云给自己起的化名,此刻“小黄”一脸无奈:“不是,道长,我都没有手机啊!”
齐老道捡起地上的扫帚塞给尾云:“对啊,小黄你没有手机,也没有身份证,你说说,也就我肯收留你了。年轻人一天到晚不要想着找借口偷懒,快去扫地!”
“道长……”
突然,老道手里的屏幕一闪,欢快的斗地主音效戛然而止,变成一片刺眼的红屏。
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警告字样:【定位锁定中……Target Found】 ,紧接着手机冒出滋滋黑烟。
老道吓得直接把手机扔了:“什么破手机?自燃了?”
尾云动作一顿。
原本初夏燥热的空气,骤然透出寒意,电子元件烧焦的气味让他浑身汗毛炸起,尾椎骨一阵发麻,如果不是穿着裤子,他引以为傲的大尾巴现在早就炸得比道长手里的鸡毛掸子还要蓬松。
明明没有风,那棵挂满红布条的许愿树却疯狂地抖动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一股熟悉的焚香木味若有似无地掠过鼻尖,像是有人手捧一束清晨刚摘下的百合,携着满身露水,突然闯入烟雾缭绕的红尘古寺。
“道长,”尾云往齐老道身后躲,轻声道,“这看起来也不科学啊!”
“哒、哒、哒。”
皮鞋叩击青石板的声音响起。
步调沉稳,声量不大,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尾云的天灵盖上。
“我想起来后院晒的衣服还没收,我去去就回!”
还没等齐老道反应过来,身后哪里还有尾云的人影?
“叩、叩、叩。”
道观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
“请问,贵观有没有收留一只离家出走的黄鼠狼?”
齐老道推了推老花镜,嘀咕道:“现在的香客找宠物都找到道观来了?”
嘴上应着“来了”,他刚一起身,眼前一花。
一只通体金黄的小东西哧溜一下翻过院墙,眨眼间连跟毛都瞧不见了。
……
墙外是一小片绿化带,灌木足有一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