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周密的设想。郁徽不得不承认，在人际周旋和策略设计上，应临宣确实有过人之处。

“可以尝试。”郁徽同意，随即话锋一转，“但你约我至此，不仅仅是为了讨论如何配合洛瑟玛调查吧？”

应临宣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些许无奈和坦诚：“果然瞒不过你。”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幽深的溪水，“我想知道，对于‘影’和他背后的所谓‘主宰’，你知道多少？或者说，你的传承记忆中，是否有关于北境深处潜藏的、与月光为敌的黑暗势力的记载？”

这个问题触及了郁徽目前掌握信息的边缘。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传承记忆零碎不全。关于三百年前的背叛，记载模糊，只知是人类联军突然发难，背后是否有黑暗推动，不得而知。但‘银月’与‘黑暗’的对立，似乎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那个‘影’的力量，让我感到强烈的排斥和厌恶。至于他口中的‘主宰’……毫无头绪。”

应临宣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我查阅过帝国秘藏的部分古老卷宗，尤其是关于北境早期历史和传说时代的部分。里面提到，在人类帝国建立、甚至精灵与矮人王国鼎盛之前，北境这片土地曾被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接近世界本源规则的‘存在’或‘势力’所影响。它们有的与自然和谐，有的则崇尚混乱与毁灭。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这些存在大多隐退或沉寂。‘银月狼皇’的传说，与其中一支亲近月光与秩序的力量描述有相似之处。而‘影’所代表的黑暗，很可能与另一支崇拜阴影与毁灭的力量有关。”

他的话语为郁徽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原来银月血脉的渊源，可能比想象的更加古老和深邃。

“你的意思是，‘影’背后的势力，可能与银月狼族一样，是北境古老的存在之一？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郁徽问。

“极有可能。”应临宣点头，“而且，他们的沉寂或隐退，很可能并非自愿。如今他们再次活跃，招揽拥有月光之力的你们，其目的绝不单纯。可能是想利用你们的力量达成某种目的，也可能是想彻底清除你们这个‘对立面’。无论如何，他们的威胁，可能比赫克托的军队更加长远和致命。”

郁徽感到肩上的压力又沉重了几分。不仅要应对人类的敌意，还要面对可能与族群起源同样古老的黑暗对手。

“所以，”应临宣看向郁徽，月光下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清澈而坚定，“我们之间的合作，不仅仅是基于眼前的生存需求，也可能关乎对抗未来更强大的共同敌人。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建立比‘互相利用的交易’更深入一些的……信任基础。”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他希望将双方的关系，从纯粹的利益博弈，向带有共同目标和一定互信的盟友方向推进。

郁徽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人类。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诚意，也明白在多方势力搅局的当下，一个相对可靠的盟友有多么重要。尽管对方是人类，尽管先祖的背叛记忆犹新，但……时移世易，眼前的应临宣，似乎与记忆中那些背信弃义者并不相同。

“信任需要时间和事实来验证。”郁徽没有直接承诺，但语气缓和了许多，“但我们可以从‘诚实的合作者’开始。关于黑暗势力的信息，我会继续从传承记忆中挖掘，若有发现，会通过安全渠道告知于你。同样，我希望你能共享洛瑟玛调查的进展，以及赫克托那边的动态。”

“理应如此。”应临宣郑重道，“我会通过赛勒斯法师的渠道，尽可能获取并传递信息。联络方式……或许可以沿用溪边石阵，但需要更复杂的暗号，以防被他人破译。”

“可以。具体规则，下次约定。”郁徽同意。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应临宣看了看天色，道：“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离开太久容易惹人怀疑。”他顿了顿，看着郁徽，“你自己也务必小心。‘影’既然已经现身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洛瑟玛的调查，也可能触动黑暗势力的敏感神经。”

“我知道。”郁徽点头，“你也是。赫克托和克罗夫特，不会甘心一直被压制。”

两人隔着溪流，短暂地对视一眼。月光无声流淌，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而清澈的光带。

没有再多说什么，应临宣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河湾另一侧的蕨类丛中。

郁徽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夜风带来的清凉和远处洛瑟玛营地隐约的魔法波动，消化着今晚谈话的内容。

合作在深化，局势在变化，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所有压力。有一个聪明而暂时目标一致的“合作者”，在人类阵营内部为他周旋。

这或许，就是黑暗中透出的第一缕微光。

他转身，银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山林夜色，朝着洞穴的方向返回。

溪水依旧潺潺，映照着天边那弯静谧的新月，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而一场在月光见证下、始于利益却可能走向更深羁绊的联盟，已然在这寂静的溪边，悄然播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