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最后一缕余晖涂抹在溪流上,粼粼波光宛若破碎的金箔。郁徽站在第一次遇见应临宣的那块大青石旁,银白的毛发被晚霞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但他碧蓝的眼眸却冰冷如常,静静注视着溪流上游的方向。
他没有刻意隐藏,而是以一种坦然的姿态等待。既然对方可能拥有某种探测或感知手段,隐藏反而显得怯懦。他需要展现力量,哪怕是尚未完全恢复的力量。
体内,月光本源之力恢复了大约五成,精神力在残余药剂和自身恢复下也达到了六七成。应付一场谈话和可能的突发状况,应该足够。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终于沉入西山,暮色如同蓝色的薄纱笼罩山谷。溪水潺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郁徽以为对方可能不会出现,或者这是一个圈套时,上游的林木阴影中,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拄着一根树枝,步伐平稳地走了出来。
正是应临宣。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清瘦了些,但气色尚可,脚踝似乎也好转了不少,行走间只有极轻微的滞涩。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风尘的旅人装束,斗篷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张年轻而俊秀的脸庞,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
他在距离郁徽约十米远的溪岸停下,这个距离既在安全范围外,又足以清晰对话。他放下树枝,目光平静地落在郁徽身上,仔细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这头比普通狼大上一圈、通体银白、眼神锐利如人类的巨狼。
“你果然来了。”应临宣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似乎有些意料之中的感叹,“我该称呼你为……狼嚎谷的守护者?还是……银月狼皇的继承者?”
郁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用意念,将声音送入对方脑海,低沉而清晰:“你能‘听’到?”
这是试探。他想知道对方是纯粹凭借观察和推理,还是真的有某种超凡的感知或交流能力。
应临宣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微笑的表情:“不能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听’到意念传音。但我学过一些古老的冥想技巧,对生命能量和意念波动比较敏感。那天在山脊,你的注视就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把一样明显。至于现在……我猜,你在用某种方式与我沟通,而我‘感觉’到了你想表达的意思。这很有趣,不是吗?介于语言和直觉之间的交流。”
很谨慎又很坦诚的回答。郁徽心中评价。既承认了特殊之处,又没暴露具体底牌。
“你说可以拖延援军。”郁徽不再纠结交流方式,切入正题,“条件是什么?”
应临宣似乎很欣赏这种直接,他微微颔首:“两个条件。第一,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盘踞在此的并非普通兽群,而是拥有高度智慧、可沟通、且并非以无差别袭击人类为乐的智慧种族。这证据需要能说服我祖父,以及帝国议会中那些尚且心存疑虑的温和派。”
“如何证明?”
“持续展现你们的智慧、组织性和克制。”应临宣的目光扫过郁徽,“比如,有计划的反击而非疯狂报复,比如对伤员的救治,比如……尝试建立某种初步的、非暴力的接触。”他顿了顿,“今天早上的‘表演’,前半部分展现了智慧和战术,但后半部分那个月光符文……虽然震撼,却也坐实了‘古老危险血脉复苏’的猜测,会刺激排异派更坚定铲除的决心。我需要看到更多‘文明’而非‘野蛮’,更多‘秩序’而非‘混乱’的证据。”
郁徽沉默。对方说得没错。震慑的同时,也暴露了底牌,引来了更强敌意。这是力量不足下的无奈之举,但也确实带来了新的问题。
“第二呢?”
“第二,”应临宣的声音低沉了些许,眼神也变得锐利,“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目的’。占据这片山谷是为了什么?复仇?扩张?还是单纯的生存?如果只是为了生存,那么生存的边界又在哪里?是否愿意在确保基本生存的前提下,与邻近的人类聚落划定界限,互不侵犯?甚至……在特定条件下,进行有限的、互利的交换?”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郁徽几乎没有犹豫,意念回应:“为了生存,为了族群的延续。复仇是针对施加伤害者,而非所有人类。我们无意扩张,至少现在没有能力。如果能有安全的领地,足够的猎物,我们不需要袭击人类聚落。交换……可以考虑,但需要公平和安全保障。”
“很务实。”应临宣评价道,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那么,如果我能设法拖延援军,甚至促成一次非正式的、低级别的接触会谈,由我祖父派出的特使与你们进行初步沟通……你们是否愿意派出代表,在一个双方认可的中立地点进行会谈?当然,前提是我能争取到这个机会。”
接触会谈?与人类官方特使?郁徽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步子迈得太大,也太危险。但若真能成功,或许真能为族群撕开一道生存的缝隙。
“风险太大。”郁徽冷静地指出,“如何保证不是陷阱?如何保证特使的诚意?又如何保证会谈内容不被排异派利用,反过来作为剿灭我们的借口?”
“风险当然存在。”应临宣坦然承认,“但我可以以家族名誉和个人前途作为担保,确保会谈的保密性和安全性,至少在我方掌控范围内。特使的人选我会尽力斡旋,确保是真正秉持和平理念、且有决断权的人。至于排异派……如果他们拿到确凿的、证明你们可沟通且愿守序的证据,反而更难公然发动灭绝性的战争,那会激化帝国内部矛盾,也会给其他非人种族带来极坏的示范,不符合他们的长远利益。他们更倾向于将你们污蔑为不可沟通的野兽,那样动起手来才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