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那个自称“林宣”的年轻旅人依然没有离开的迹象。
郁徽通过外围警戒狼的断续汇报,大致掌握了他的动向:白天,他会一瘸一拐,地在山谷上游相对安全的区域活动,似乎在采集植物样本,观察岩石纹理,记录水流走向,偶尔会对着某些地形特征沉思良久。他始终谨慎地避开昨日发生战斗的区域,也未曾尝试向狼群洞穴所在的深谷方向深入。
傍晚,他会回到那个背风的凹地,升起小小的篝火,准备简单的食物,然后照例记录着什么。
安静,克制,充满目的性。
郁徽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但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奇特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静。这个男人身上没有猎魔团的暴戾和急切,也没有普通旅人对荒野的恐惧。他像是一个冷静的学者,又像一个耐心的棋手,在不紧不慢地布局,或者说,在阅读这片山谷想要诉说的故事。
狼群内部的紧张感,因为王的态度而逐渐平复。它们继续着郁徽安排的训练、采集和休养。两头重伤的狼情况稳定下来,虽然还不能战斗,但已经能勉强站立走动。幼崽们在母狼的教导和有限的“文化课”熏陶下,显得比它们的父辈更加活泼和好奇。
郁徽则抓紧一切时间提升自己。月光符文的掌握度缓慢而坚定地提升到了22%。他对月光能量的运用更加精细,不仅能加速伤口愈合,还能在夜间极轻微地增强视力和听力,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附近较大型生命体的情绪波动——比如警戒狼的紧张,或者幼崽们的无忧无虑。
他还尝试着将那个残缺的符文进行极其微小的变体推演。既然“照明”是基础应用,那么是否有可能衍生出“聚光”(增强能量强度)、“扩散”(扩大影响范围)或者“安抚”(影响情绪)的效果?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和失败,但他乐此不疲。知识探索带来的满足感,暂时冲淡了外界的压力。
这天下午,郁徽正在洞穴深处一处相对干燥的侧洞里,用爪尖蘸着某种深色矿物粉末,这是他偶然发现的,类似石墨,在一块较平整的石板上推演符文变体。灰须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王,”老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夜爪派去监视人类营地方向的崽子回来了。有重要的消息。”
郁徽停下爪尖,抬起头:“说。”
“人类营地那边,今天上午来了新的队伍,规模不小,至少有五十人,还带着几辆大车,用油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而且,营地里气氛很紧张,原来的猎魔团头目和新来的一个穿着更华丽铠甲、披着暗红披风的男人吵得很厉害,差点动手。我们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吵什么,但好像提到‘浪费时间’、‘贻误军机’、‘必须速战速决’什么的。”
郁徽眼神一凝。增援到了,而且来头不小,可能与原来的猎魔团指挥官有矛盾。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人类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矛盾可能被利用。坏消息是,对方下了决心,要投入更大力量彻底解决“狼群问题”,留给他的时间更少了。
“还有吗?”
“还有……新来的队伍里,好像有不止一个法师打扮的人,至少两个,可能三个。另外,他们还带来了一些很大的、用木头和金属做的架子,看起来……很沉重。”
重型弩炮?或者魔法装置?郁徽的心再次下沉。敌人不仅增加了兵力,还增强了远程打击和可能的魔法压制力量。下一次进攻,必然是雷霆万钧。
“我们这边,那个人类旅人有什么异常吗?”郁徽问。
“没有。他还是老样子,采集,记录,晚上回营地。不过……”灰须犹豫了一下,“今天上午,他好像往更靠近我们昨天伏击战场的那个方向多走了一段,在一个能看到战场概貌的高坡上停留了很久,一直在看,还画了很久的画。”
果然,他在分析那场战斗。郁徽并不意外。一个聪明且有准备的人,不可能忽略那么明显的战斗痕迹。
“知道了。”郁徽示意灰须可以离开,“继续监视人类营地,但要加倍小心,绝对不要暴露。另外,通知夜爪,从今天起,所有外出活动的族人,必须三人以上结伴,规定路线,规定时间,速去速回。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近那个人类旅人的营地附近。”
“是,王!”
灰须离开后,郁徽看着石板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符文推演线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山雨欲来风满楼。
敌人磨刀霍霍,兵力、装备、魔法力量全面占优。己方刚刚经历一场惨胜,伤员未愈,武器原始,训练不足。唯一的“变数”,是那个身份不明、意图不明的“林宣”,以及可能存在的、人类内部的主战与主和派系之争。
该如何破局?
硬拼是死路一条。死守洞穴,迟早被重型装备轰开或困死。转移?带着这么多伤员和幼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大规模迁徙,风险同样巨大,且会丧失熟悉的地形优势。
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部署。但不能再是上次那种正面的战术伏击,敌人有了防备,效果会大打折扣。需要更巧妙,更意想不到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板的符文线条上。月光……能量……魔法……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风险极高,一旦失败,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创造奇迹的路径。
他需要更深入地理解月光符文,需要更强大的能量掌控力,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点点运气。
还有,需要确认那个“林宣”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敌是友?还是纯粹的旁观者?或许……可以稍微试探一下?
夜幕降临。
郁徽如同前两晚一样,悄然离开洞穴,来到可以俯瞰“林宣”营地的山脊。今夜云层较厚,月光暗淡,只有那堆小小的篝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男人依旧坐在火堆旁,但今晚他没有记录,也没有吃东西。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似乎摩挲着什么东西,望着跳跃的火焰出神。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许,但眉宇间似乎凝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在担心什么?是担心自己的处境?还是……在思考这片山谷,以及山谷中“不同寻常”的狼群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