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外壳有多沉重。老师的期待、家长的赞许、同学们的喜爱……你不敢有一刻松懈,生怕一不留神,这个精心构筑的世界就会崩塌。
而画画,曾是唯一的例外。
在画布前,你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线条和色彩不问对错,只需忠于你当下的感受。那里是你最后的净土,可以安全地存放那个真实的、并不完美的自己。
可现在,连这片净土也被侵占了。
送展的压力、老师的厚望、“必须画出被认可的作品”的焦虑……这些沉重的期待,像厚厚的淤泥,堵住了你最自由的表达通道。
你突然明白了。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在“画画”。
一旁的影山见你迟迟没有说话,他拿起你桌上另一支干净的炭笔,在你空白的画纸边缘,非常生涩地、用力地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在里面划了几条斜线。
“……这是排球。”他放下笔,语气认真得像在解说战术,“画得很难看。但是,”
他抬起眼,看着你,那双总是映着球场和胜负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你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如果我现在想画一个排球,我就画了。至于它好不好看,像不像,能不能让别人觉得‘影山居然会画画’——那些都和我‘现在想画它’没关系。”
教室里一片寂静。
你看着他笔下那个丑陋又可爱的排球,又看看他认真望着你的眼睛,一股泪意又漫上眼眶。
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啦”一声锐响。
影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抬起头,那双墨蓝色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一丝茫然和无措。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发顶,映出几根因为刚才似乎被什么压过而倔强翘起的黑发,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像个懵懂的大型犬。
这个念头闯入脑海的瞬间,你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复杂的情绪,还有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突然找到了一个奇异的出口。
你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压抑的、从喉咙里漏出的气音,随即像决堤的洪水,变成了响亮而毫无顾忌的“哈哈哈”大笑。你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那不是你习惯的温柔抿嘴笑,而是甩开了所有包袱、畅快淋漓的大笑。
影山完全怔住了。他维持着仰头看你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见过你这副模样。但惊讶只停留了一瞬,他脸上很快恢复了以往惯常的神情。
你笑够了,直起身,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重重揉上他那头本来就不太服帖的黑发。发丝比想象中柔软,那几根呆毛在你的蹂躏下顽强地挺立着。
“我们回家吧,影山。”你说,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微哑,却异常轻快。
影山任你揉着他的头发,没有躲闪。在你收回手后,他才抬手随意地扒拉了两下自己被弄乱的刘海,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你的脸。
他看着你脸上尚未褪去的、鲜活明亮的笑意,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认真地、用一种讨论明天训练计划的语气开口问道:
“那现在,我是你‘唯一的二传’了吗?”
你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啊……恩。”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又联想到什么了,你还是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影山看着你,并没有笑,但整个人的轮廓似乎都柔和了一圈。
“哦。”他应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那就说好了。”
他利落地开始帮你收拾散落的画具,动作虽然算不上细腻,却格外认真。收拾好一切,他背起自己的包,又很自然地将你装着画具的袋子也拎在手里。
“走吧。”他说。没有回头,但是默默地把手向后伸着,像是等待你来牵。
你把手放入他的掌心,明明没有多说一句话,此刻的气氛却无比的默契与融洽。你们一起走出美术教室。走廊的灯光将你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