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大堂一侧有一间茶室，苏起延说吃完饭渴了，去喝口茶润润。

橙意随他步入茶室，在一张靠柱子的茶桌前落座，取下挎包搁在一旁。

那张便签被她悄悄塞进挎包内袋里。

当时头脑发热了，此时冷静下来，不由心中发笑，拿了这东西来做什么用。

江韫丞走出美术馆，摘下腕带，准备丢进垃圾桶，忽然顿住，转身又折返回去。

不该写些那些，露了心迹，给人看到徒增笑料。

回到那面墙前，他赫然发现那张便签不见了。莫名其妙失了踪。

折返到大堂，不经意瞥见橙意和那男的在一旁茶室，面对面喝茶。

那男人不知说了什么，橙意笑得正欢，对于他的靠近也浑然不觉。

江韫丞隔着柱子在橙意旁边坐下。

男人执壶给橙意倒一杯茶：“你现在这个工作累吗？”

两人聊了一会儿工作，又聊画画，男人建议她工作之余重拾画画，当个副业认真研究，多一条路。

橙意听得认真，温柔应答，始终含着笑意。

全然不似面对他的冷淡。

江韫丞紧捏着茶盏，并不饮用。喝不下去。

忽而又听男人道：“我记得你家住老关屯那边，上下班不方便吧？”

江韫丞一怔。

老关屯在衡市西边，老城区，快到郊区了。他记得她家是在一个叫水无乡的地方。

难不成她骗对方自己是衡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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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意闻言，咽了下喉咙。

老关屯其实是程照美的家。是二叔家。

多年前的一天，四叔从村里送她到衡市三中报道，到宿舍放下行李就走了。

舍友们互相交流家是哪的。有的家在新区，有的家在坝陵桥那边，有的就在这个区只是隔得有点远，家里大人忙，来不及接送就让住校了，总而言之，都是本市的，只有橙意一人来自下面乡镇。

苏温娅铺好了床，仰头望着上铺沉默的橙意，问：“哎，这位同学，你家是哪的呀？”

苏温娅一双大眼睛明亮清澈，高马尾束成麻花辫，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海军领短袖，质感良好，她整个人看上去神采飞扬，带着初入新环境的兴奋和期待。

橙意当时心里正发闷。

来的时候，爸爸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学习，家里本来只能供她在镇上读书，姑姑坚持要让她到市里见世面，把家里做小买卖攒的钱都拿给她交学费了，一定要读出来，将来报答姑姑。

她真怕自己担不起这份恩情，将来让爸爸和姑姑失望。

望着苏温娅满含善意的笑脸，那一刻，她内里生出的虚荣心，让她难以开口说出实情。

“我……我家啊，我家就在那个……老关屯那边，在那个煤机厂家属院。”

这是她对于衡市唯一的记忆点。

她说的随意，背景信息又是真实存在的。

舍友们立刻就相信了。

“老关屯我知道啊，我家有个亲戚在那边厂子里上班，我还路过过煤机厂家属院呢。”苏温娅乐呵呵地说，“咱们真有缘分，不过你家离咱们学校着实是太远了点。”

因为远，她平时很少回家，舍友们也不疑有他。跟苏温娅混得熟了，周末干脆就到她家去玩。

苏温娅的妈妈尤慧莉因为橙意画画有灵气，对她很是喜爱。有一回还开玩笑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意是我的女儿呢。生了两个孩子，居然没有一个遗传她的艺术天分。

当时苏温娅可不乐意了，你喜欢橙意，那我们就互换身份好了，她给你当女儿，我给她家当女儿。

慧莉阿姨好笑地揉揉女儿的脸。

那个画面，令橙意想起红楼梦电视剧里，林黛玉目睹薛宝钗扑到薛姨妈怀里撒娇的情景。

那个下午，橙意从苏温娅家出来，准备返校，下楼的时候，她犹豫着要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苏温娅，她们是好朋友，连基本信息都隐瞒不说，还撒谎骗人，未免太辜负这段友谊。

“温娅……”

橙意刚要说话，苏温娅忽然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八卦道：“哎，小意，你知道吗，咱们班同学都说张吉萱性格有点古怪，你觉得呢？”

橙意踩着地上的落叶，想着自己的心事，心不在焉道：“我跟她不熟。”

“听说她家里挺不正常的，爸爸脑子可能有点问题，妈妈脾气特别差，家里到处都乱糟糟的。”

苏温娅把她当好朋友，完全不避讳自己对这个“死对头”的不屑和轻视。

橙意被震住了，所有要说的话都统统咽回去，只字不提。

当年不能说出口的，眼下更不知该从何开口。

何况，她也不想把自己全部的样子袒露给人看。任何一丝轻视或同情，于她而言，都是重击。

她只要露出一点边缘，去触碰别人发出的光亮，就足够了。

不必把湿漉漉、脏兮兮的内里也剥开来，流入别人的地界。

橙意把这个话题含糊过去，又聊起了画画，她想在网上开个账号，把自己画的画放上去。苏起延鼓励她，今晚回去就做，向世界释放信号，终有一天会得到回应。

两人喝过了茶，边聊边起身要离开。

苏起延说得投入，没有看路，往茶室出口的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