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敏查笑了笑,“好好学习。”
梦怀又嗯了一句,接着就是令人尴尬的沉默,他只好打破沉寂:“军队……情况还好吧。”
“我投降了。”敏查发出沙哑的笑声。
他继续道:“老啦,打不动了,有时候想想,这一辈子累死累活的,也挺没意思。”
“政府军不会对你怎么样吧?”他问道。
“不会,他们还得留着我,用我安抚人心呢,我现在每天钓钓鱼,去给你爷爷奶奶们的坟上除除草,日子可清闲了。”
“那就好,保重身体。”梦怀放出要挂电话的讯号。
“阿梦。”敏查喊住他。
“别像我父亲那样叫我。”他语气森冷。
敏查仿佛做错事一般:“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梦怀连忙挂了电话,他害怕听到那苍老的声音。
又过了一个月,他接到了母亲的跨洋电话:“你伯父去世了。”
他回国参加吊唁,这才知道他是钓鱼时溺水而亡,梦怀的记忆里,他水性极好,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居然会死在河岸边。
“这片水域真不祥。”瑞梦感叹:“你爷爷葬身在这,伽蓝姨也在这离世,现在,敏查也永远躺在了这里。”
梦怀看着母亲的眼泪,心疼地揽住了她佝偻的肩膀。
“还好有个你。”瑞梦擦掉眼角的泪,笑道:“不然你父亲走了,他也走了,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真和当年的廷觉没区别。”
梦怀犹豫着,要不要把当年那个秘密告诉她,最终还是闭紧了嘴,他答应过父亲要保密的。
没想到上香的时候母亲却对他说:“活着的时候你说不出口,死了叫他一声父亲吧。”
他转过头望着他母亲,瑞梦的笑容依旧淡淡地:“两年前,敏查打电话和我道歉,说出了你的身世。”
“你能原谅父亲的自作主张吗?”
“所有以爱为出发点的事,我都能原谅。”瑞梦温和的看着敏查的黑白遗照:“爱是很难得的,梦怀,比什么都难得,不能辜负。”
他似懂非懂,磕下头去,在心里试着喊出那句父亲,出口却成了:“伯伯。”
葬礼结束,他要求母亲回仰光,瑞梦却非要留下来,一个人住在满星叠。
梦怀无奈:“妈,别让我操心行不行。”
瑞梦看着香案上新添的相框,神色温柔的望着儿子:“你走吧,别惦记我,我身体好着呢。”
梦怀叹气,只好独自离去。
当她第一次来到满星叠的时候,瑞梦并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想到斗转星移,苍海沧田,这里最终也成了她的归宿,她成了当初的温瓦,一个人孀居在此,每天擦着香案的照片,焚着她年轻时闻不惯的檀香——敏查那时候很敏锐的察觉出她不喜欢檀香的味道,揶揄他母亲:“这屋子最呛的就是你点的檀香,你怎么不问问你儿媳妇闻不闻得惯。”
她那时候赶紧接口:“闻得惯的。”心里却在为敏查脱口而出的:“你儿媳妇”四个字窃喜,因为他没有在儿媳妇面前加上一个小字,她就自欺欺人的将敏查代入为自己的丈夫。
想到自己当年愚蠢的脑洞,瑞梦忍不住笑了起来。
傍晚的夕阳落在庭院里,她取下老花镜,收起了放在膝盖上,重新装订过,已经泛黄的漫画,慢慢地站起身,往厨房里走去,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啊。
躺在床上,她一张张的看着老照片,敏怀的,敏查的,莱敏的,温瓦的,刑天的,伽蓝的,只要是照片里出现过的人,她都细细的端详半天,然后开始想象照片背后的故事,至于梦怀的她反而很少看,等她以后带了女朋友回来后,再一次慢慢看吧,有的是时间,她想。
月华如水,她闭上眼睛,进入梦乡,梦里她见到了照片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年轻的模样,坐在草地上谈笑风生,伽蓝穿着白色的睡裙,刑天为她摘着头上的草叶,敏怀敏查正吵嘴,温瓦和莱敏一副无奈地样子看着他们俩,瑞梦和他们打招呼,却没人回应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苍老的模样,无奈地笑笑。
“等再过几年,你们才能看到我。”她释然了,“差点忘了,我还得再陪梦怀几年。”
夜风拂过,纺织娘在山林间发出悦耳的声音,满星叠的故事看似结束了,却仿佛永远也结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