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喝水,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
她张开嘴,敏怀欣喜地将杯口倾斜,看到她一点点咽下去,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瑞梦喝了半杯水,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到了敏怀的白大褂上。
“不行,你伤到气管了,得去医院。”他试图将瑞梦抱起,被她制止了。
“我没事。”她发出嘶哑的声音。
“敏怀,对不起,”她的眼泪蓄满眼眶,“可我真的觉得,活着太疲惫了。”
她想要的东西,怎么都得不到,瑞梦知道,无论过多少次月升日落,哪怕她青丝成白发,不属于她的东西,永远也不属于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男人抱着她,抚摸着她的柔顺的长发,声音温柔到无可复加:“我们再努力活一活好不好,努力活到明天就行了,然后到了明天,再活到下一个明天,慢慢你就发现,一生也就这样走过了。”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的脸颊,“好好睡一会,我去给你准备一点药。”
又将她的泪水擦干,“在我面前,你有什么难过委屈,不用憋着,想哭就哭,想发火就发火,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攒着,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他落寞地笑了笑:‘’这世上除了敏查,我最在意的就是你,你别死。”
瑞梦瘪了瘪嘴,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脸上,肩膀抖动,声音嘶哑地哭了起来。
敏怀感受着那逐渐湿润的掌心,心也开始痛了起来,他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哭吧,把不好的东西,都随着眼泪排出去。”
敏怀早已想好理由,敏查过来如果问起,就说瑞梦得了感冒,但是敏查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出现,一直到第六天莱敏的忌日,他的车才重新出现在门口。
瑞梦的喉咙已经好了,勒痕也消退,但是音色却带上了一丝哑意,不再如从前那般透亮。
“这几天太忙了,一堆事。”敏查解释他没过来的原因。
敏怀笑道:“可把我累死了,瑞梦非要去游泳,回来就伤风感冒,折腾了我一礼拜。”
“没事吧弟妹?”敏查转过头,朝坐在廊下看书的瑞梦问道。
瑞梦静静地摇了摇头。
“病刚好,有些懒怠。”敏怀笑笑,又正色看向敏查,“最近局势怎么样,我听说,损失了一处地方?”
“我亲爱的孟勘将军,带着他的人投诚了,”敏查咽下杯中的龙舌兰,眼中毫无波澜,“他带着孟塔那块区域,送给政府军做了礼物。”
敏怀不太懂军事,只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眼神涌上担心,“那怎么办,撕开这个口子,会不会越来越不利于你……”
“不会。”敏查斩钉截铁道。
他拿过冰桶的酒瓶,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杯,将那冰凉辛辣的酒液送入喉中,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早就看出孟勘的心不诚了,他一直嚷嚷着分配不均,不好好打仗,天天拱火要钱。”
又嗤笑道:“他拱手送出的孟塔,隔着一个克伦邦,成了一块政府军的一块飞地,一点用都没有。”
“难道损失领土对你来说还是好事吗?”敏怀不懂。
敏查又咽下一口酒,慢悠悠地解释:“我们左边是克伦邦,版图不如我五分之一,右边是克钦邦,和我势均力敌,政府军和我一直打着,他们虽然一直作壁上观,却也担心唇亡齿寒,因为一旦掸邦成了政府军的囊中物,他们迟早也会被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一一拔除,因此,这几年他们倒不敢对我落井下石。”
“但这两个杂碎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几次试图拉拢他们一起对抗政府军,他们表面乐呵呵同意,实际上一直不肯出力,生怕自己做了马前卒。他们巴不得我一直和政府军耗着,反正我耗不死。这样,他们就能躲在一旁,继续过自己的太平安生日子。”
敏怀似乎有些理解了:“你故意让孟勘离开的?”
敏查点点头,“孟塔位置在克伦邦的家门口,一旦进入政府军的驻军进入孟塔地界,克伦邦肯定坐不住,他面积小,力量弱,就会舔着脸来和我抱团,克钦邦看到他两个邻居结盟,自然也没法继续坦然看戏,一旦政府军式微,他就会操心我和克伦邦什么时候越过边境,撕他身上的肉吃。”
“所以,”敏怀笑道,“你不用操心我。”
敏怀望着他,“哥,你总是这么坦然自若。”
敏查咽下酒液,喟叹道:“我这个做家长的,总不能在你们面前慌吧。”
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是没看到我在军部的样子,部下私下都说我有狂躁症,廷爸留下的几个元老里,不止一次指着鼻子骂我疯狗。”
“还好我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下属,”敏查笑道,说着又转向瑞梦:“你看,连我哥这样的人,都有这么多烦心事呢,你还烦什么。”
敏查看了一眼瑞梦:“弟妹有什么烦心事吗?”
敏怀叹口气:“她也不说,我估计是她的论文没有登上SCI的事,坚持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求仁得仁,有些颓丧了。”
“那就放下好了。”敏查笑笑,“多么大不了的事。”
瑞梦合上书,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她冷冷道:“你说得好像轻松。”
她站起身,看着敏查的眼睛:“你怎么会懂那种可望不可及的感觉,你怎么会明白那种无论多努力也白费力气的绝望,你怎么会理解我所有的痛苦和焦灼!”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涌了出来,“多么大不了的事,是啊,你戎马半生,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自然看不起我这小小的渴求,可是痛苦不是能拿来比较的,你觉得那是一粒尘埃,于我而言却是一座大山,我被这山压了五年,险些压死,你一句轻飘飘的放下,你让我怎么放下!你说啊!”
敏查垂下眼帘,“弟妹,我不是那意思,”
“好好地,激动什么,”敏怀嗔怪道,走过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又冲敏查道:“哥,你别怪她,她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你知道的,瑞梦平时不这样的。”
“我永远不会怪家里人。”敏查放下酒杯,看向瑞梦,“可我还是得劝你,该放下的就得放下,这是唯一的破解之法。不然你越执着,只会愈加为其所伤,人生广阔,别因为一篇论文,就忘记你所拥有的其他东西。”
瑞梦吃吃笑了起来,眼泪簌簌掉下。
“好,我放下。”她擦去眼泪,长呼一口气:“是我激动了,对不起,哥。”
“没事。”敏查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