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林间不时响起飞鸟还巢的啼鸣,伫立在山脚下的佛寺显得格外孤寂。
他的晚饭是一晚豆子饭,配合着一碗炒豆角,没有饭桌,他直接把饭菜搁在地上,皱巴巴的手端着饭碗,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吃着。
“今天见到两个熟人,你也看到了吧。”他夹了一筷子豆角,冲着香案上的照片说道。
“查猜脾气变得真臭,”他扒了一口饭,“以前在寨子里的时候,多老实的一个小孩啊,现在也变成一个臭老头了。”
“帕丁对我倒比从前要和气,他也老了,两边头发都白了。”
豆子饭有点噎,他就着壶嘴喝了一口水,顺过这口气,笑道:“你说你以前吃饭那么猛,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是怎么不会被噎的。”
“敏查前几天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回去,说什么,这里不太平,怕我有事。”他扶着膝盖,拿起地上的碗筷慢慢站起身,缓缓关上大门,栓上门闩,继续说道:“我好不容易退休了,有时间好好陪你,他居然想我回去。我才不中计,他肯定让我回去做事,想累死我。”
吃完饭,他沐浴更衣,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给菩萨上香。接着拿过香案上的相框,扶着楼梯,缓缓走上楼。
“好啦,咱们睡觉啦。”他躺上床,把相框放在另一个枕头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温瓦在六十七那年,一个夏天的傍晚去世的,是心梗,去的非常快。敏怀远在仰光,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敏查当时正陪着母亲吃饭,见她碗筷突然掉在地上,连忙跑过去抱住她,“阿妈!”
他看着他母亲的嘴唇血色迅速淡下去,变得青紫,翕动着正说些什么,他连忙凑过耳朵,听到了她的遗言:“莱敏,我把孩子们养大了。”
敏查的眼泪掉了下来,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模糊的意象,在夕阳的光晕里,阿爸驮着他,一边吃芒果一边在院子里跑,阿妈在院子里收衣服,他咯咯咯地笑着,口水漏了阿爸一脖子。
那时候他还白白胖胖,脸蛋和弟弟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如今他已是不惑之年,脸上再也搜寻不到任何一丝那时的痕迹。
阿爸死了,那天的夕阳不会再有了,阿妈死了,也再会有人称呼他为“这孩子。”
敏怀赶到灵堂前,抱着哥哥失声痛哭,瑞梦站在一旁,痛快地流着自己的眼泪,她想,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敏查面前哭一次了。
葬礼结束,敏查的公事已经堆了好几天,便赶回了霍蒙的军营,敏怀和瑞梦留下来收拾母亲的遗物,看到母亲枕下放着一堆照片,敏怀坐在床沿上,一张张的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流了一通眼泪。
“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他擦擦眼泪,“从我十八岁去仰光上大学开始,她好像永远在等我回家,可我永远都在挥手和她告别。”
瑞梦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挥手告别对不对。”他抬起泪眼看向她,“这两年,我感觉到了,你离我的心越来越远了。”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她低下头,看着敏怀身侧的照片,望着那拿着树枝的小男孩,轻声道:“我没办法离开你。”
敏怀揽住了他的腰,向她道歉:“对不起,是我多想了。”
她也抱住了他的头,忘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淌下泪来。
刑天的背越来越驼了,耳朵也开始聋了,敏查的电话他时常接不到,发电机坏了以后,他也懒得修,手机彻底成了砖头,他也不在意。
太阳升起了,他就醒来,拿着枕头上的相框走下楼,摆在菩萨面前,烧三炷香,天黑了,他就点上蜡烛,坐在蒲团上吃完晚饭,他再次上三炷香,拿着那相册,上去睡觉。
他几乎不出门,每个月只去集市上买檀香,来回走几十里山路,一路停停歇歇。有时候碰到大雨,一路上没有人烟屋舍,无处避雨,他被淋了一路,回来就发起了烧,他也懒得去看医生,胡乱找点鱼腥草,车前草煎水喝了,会不会好转听天意。
三年前,敏查冒着随时被抓的危险,单枪匹马地北上来看他,通知了他温瓦去世的消息,并再次要求他回霍蒙。
“您要是出什么意外了,总得有人帮您收尸是不是?”敏查言辞恳切。
他摇摇头:“我哪也不去,这里就是我的归宿。”
敏查看着这个佝偻苍老的男人,和他十几岁时崇拜的那个满身戾气,心狠手辣的铁血魁首仿佛是两个人。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阿蓝姨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您放过自己吧!”
刑天落寞地笑了笑:“我要是放过自己,这世上就不会有廷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