纾延低下头:“是。”
黑夜茫茫,谢越转身,一行人迅速隐匿在夜色之中。
夜风拂过草地,天地间又重新恢复平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可那一瞬间的心猿意马却再也挥之不去。
***
那个人确实是郑颐的叔叔郑锋。
翌日黄昏,纾延从魏廉那里知道了郑锋的消息,却破天荒地没有见到谢越。
魏廉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简单向她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宋家连日来被他们的一次次搜查试探逼得乱了阵脚,加上他们潜伏进入的人接二连三地搞出动作,这才出了转移的昏招,也让他们的人抓到了漏洞!
可惜只逃出来郑锋一个!
但这也够了!
他身上带着探子的密函,上面详细地写着铁矿的位置和他们铸铁的地点,藏匿的人数。
而之所以千方百计地选择送他逃出,一是他的身体已是弓弩之末,宋家对他已生了舍弃之意;二则为他拿手出神入化的冶铁技术,这对细柳营,乃至整个大周,仍然至关重要。
纾延垂下眼,魏廉没有告诉她郑锋被送到了哪里,也没有告诉她几时他的家人才能再见到他。
但她敏锐地觉察到,这或许就取决于她!
事已至此,宋家必然已经有所察觉,那罗祈也只会更加警觉,一旦坐实丢了人的事,只怕他会直接逃之夭夭也说不定。
就算不逃,想要从他口中逃出路线也会难上加难!
脑海中迅速掠过这几日罗祈回信的内容,他显然已不再满足于措辞间的暧昧,甚至几次暗示要带她私逃。
他大概是真的恨毒了谢越,竟然迫不及待要用这种方法报复他!
“郑锋逃出来的事,罗祈还不知道吧?”
魏廉颔首,“我们封锁了消息,不仅罗祁,现在宋家也还没有察觉。”
确认了这点,纾延点头,“谢越什么时候回来?”
魏廉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你不会——是想搞什么他回来后会弄死我的动作吧?”
纾延微微一笑:“魏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
风清日和,明媚的日光融化在风中,绿茵茵的草地上,成双的蝴蝶翩翩起舞。
纾延换上了在出嫁前赴宴时才穿的织金烟罗裙,挽了堕马髻,簪了累金镂空凤钗,钗尾垂下一串圆白的珍珠,随着她的走动而微微摇晃,庄重又不失娇俏。
那天,魏廉一脸果然地揭穿她:“你不会是想去单独见罗祈吧。”
她微微一笑。
魏廉赶紧道:“后天,他后天就回来了!”
“来不及了,”纾延断然道,“明日我便会向营中告假,到时还要请先生通融一下了!”
“你相信一次明遇吧,”魏廉道,“这些他自然也都考虑到了,后天他就赶回来了!”
后天……只是一天,可是这条路线关系着几万士兵的生死和荆州的存亡,能多一分机会她都要赌一赌!
“我不是不相信他,”纾延沉声道,“其实先生和我一样清楚,现在每推迟一分都会多一分风险!
“我也并不是要去单打独斗,而是请要配合我的那个人从谢越换成先生——”她露出有些狡黠的笑容,“虽然我们相交不久,但我对先生的为人和能力都毫不怀疑,便请先生也相信我一次吧!”
微风拂过草地,草地拂过裙摆,纾延绕过河道来到西山的后山,面前出现一丛不起眼的竹林。
罗祈几次三番在书信中提出想要看她做女儿家的装扮都被她以身份不便婉拒了,可在昨天的书信中他却破天荒地透露出了一条可以绕过整个村子进入他家中的小路。
或许是谢越新的动作逼得他丧失了理智!可不管如何,她都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炎炎夏日,纾延提起裙摆,正要跳过面前的碎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纾延!”
纾延一惊,身后不知何时竟跟了个影子!
她竟大意至此!
跟着她的人一脸愠怒:“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你呢,”纾延叹了一声,转身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偷偷摸摸地跟着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晚晴!
“我今天去营里看你,他们说你告了病假,我担心地去府上寻你,又不见你的影子——我心里越想越怕,你上次在那个罗大夫面前那么反常,我就更担心了!”
她一股脑地把这些话全倒出来,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紧紧攥住她的手,“纾延,你要做什么啊,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稍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就算你真的对那人有心,派人请到别处就是了。这样偷偷摸摸地前往他家中,若是被人抓住把柄——”
纾延止住她后面的话,“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可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我和你一起去!”
她坚定得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纾延有些意外,心中随即涌起一股感动。
“好啊,那你在这里帮我望风,好不好?”
“望风?”
纾延点头,笑道:“如果半个时辰我还没有出来,你就去将军府帮我报信。”
她握着她的手一颤,或许是听出谢越也知情,或许是因此更加确定此行的危险和重大!
“……半个时辰?”
“嗯。”
“好。”她点头,眼中的光芒几乎照到她心底。
她在人群中,从来都是最怯懦的那一个——总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
可是偏偏这次——
纾延心中一动,上前抱住她,“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她瘦削的身躯微微颤抖,却用力抱住她,“嗯!”
纾延笑笑,拍拍她的脸,转身没入竹林之中。
***
竹林后竟是别有洞天。
竹影淙淙,如金线般的阳光刺过竹叶的间隙。纾延眯了眯眼。
罗祈倚门而站,微微含笑望着她,一双湛蓝的眼睛仿佛温柔得化成了水。
好像因为知道她会来,所以便一直站在这里饱含深情敌望着竹林的出口一般。
这般娴熟,怕是常年“流连”青楼的魏先生都要自愧不如。
纾延脚步一顿,露出乍惊还喜的神情,“教先生久等了。”
罗祈向她走来,温暖的阳光落在他水蓝的直缀上,仿若冰冷的琉璃,一点温度也无。
“为娘子,多久都值得。”
他含笑望着她,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纾延退了半步,避开他的目光,“先生竟还有这样隐秘的地方,想来纾延也不是第一个惠顾此地的人了。”
罗祈没有回答,却突然靠近了她。
纾延警觉地抬头,罗祁俯身,阴影都落在他侧脸,“娘子这是醋了吗?”
袖中的手几乎要将掌心捏断,纾延微微一笑,眼底竟然蓄了一点泪光,“先生以为呢?”
脆弱中还带着一丝倔强,仿佛猎物最后的挣扎。
罗祈的笑容更深,却没有再逼近一步,反而走到门边,掀起帘子反身看她:“晚生以为娘子该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