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饭的地方是一个更简陋的长棚。
等她赶到的时候,三个伙头兵正抱着已经空无一物的饭桶准备离开。
“这位小哥,”纾延礼貌地上前,“对不起我来迟了,还没有给我发饭。”
谁知那小兵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把把她搡开,“没长眼啊!”
“喂!”纾延被他推得趔趄几步,“你怎么能不讲理呢?你是伙头兵,就该有给我发饭的义务吧!”
三人都是脚步一顿,为首的男子虎背熊腰,一双灯笼大的眼睛向她瞪来:“放你娘的屁!毛都没齐的小杂种,敢跑到这里来跟你窦大爷叫板!”
“我不是要跟你叫板,”纾延道,“我只是想得到我应得的食物。”
“什么应得的!”窦横嗤笑道,“看见没,空了!”
所有大快朵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看向他们。
他猛地逼近他,眼中满是恶意:“没本事就活该饿死!”
“营中的伙食应该是定量的,”纾延没有丝毫退缩,“要保证每个人都有食物才对。今天是我,明天就可能是别人。你——”
窦横直接抡起饭桶向她砸去,钱三飞眼疾手快将她拉到身后,“哎呀,窦大哥,消消气。外地的,刚来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犯不着跟他计较!”
纾延要甩开他的手,什么东西!不讲理还要打人,知道的这是军营,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土匪窠子呢!
肩膀一沉,又来一个黑面青年从另一边按住她。
钱三飞一顿点头哈腰,赔笑告罪,终于送走了三个阎王。
没了热闹,人群中不知谁吹了声口哨。
有人道:“不自量力!”
纾延要气死了,她现在严重怀疑她捐的钱是不是被这些人贪了。
“刚才谢谢你,”她摆开按着她的人,“但是——”
钱三飞揽住她的肩膀,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你今天就是第一个来,他也会想法子克扣你的!”
纾延不解。
钱三飞露出高深莫测的眼神,“要砸你的那个人,叫窦横,家里也是兵户。”
他挑眉,表示你还记得你入伍那天就得罪的本镇的兵户头子吧!
宋家的手都伸到细柳营里来了吗?
难怪他说要两个月,如果不把宋家连根拔起,整个军队内部碾压,黄白对立到这样地步,如何能赢过西凉……
纾延垂下眼,一只沉默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
那手中卧着一个圆锥形的黄面儿东西。
纾延愣愣地接过,手的主人正是刚才按住她的黑面青年。
钱三飞一拍脑袋:“这就是我给你说的老郑,郑颐,以后咱们仨就是一个伍的了!有裤子一起穿,有窝头一起吃!”
纾延咬了一口,又酸又硬,这竟然是给人吃的东西?
钱三飞看着她笑:“呦,咱们舒岩第一次吃窝头啊!”
“……”
纾延使劲嚼嚼嚼,终于咽下了第一口。
坚硬的食物划过喉咙,又粗又噎。郑颐递给她一碗水,纾延灌了一碗,才觉得好点。
放下碗就对上钱三飞好笑的表情,纾延面不改色向郑颐道谢:“舒岩。”
郑颐点点头,又给她倒来一碗水。
纾延开始埋头苦嚼。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郑颐与钱三飞交换一个眼神,他还以为她会吐出来呢!
然后再像她指责窦横时一样大声抱怨这哪是人吃的东西!
她的手上只有练习骑射才会留下的老茧,一丝劳作的痕迹都没有。
从头到尾,他一直冷眼旁观。
她哪里是给大户人家的郎君做书童的料——她这脾气,倒比郎君还要郎君。
可那些郎君,恐怕没有一个能咽得下这窝头。
终于吃完了,纾延长出一口气,又灌了一碗水。
可以后怎么办呢,听钱三飞的意思,宋有文对她的针对还只是个开始。
到后面弄不好连钱三飞和郑颐也会受她连累。
向姓宋的低头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让他向她低头了!
集结的号声响起,众人一起向沙场跑去。
钱三飞眼珠一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要是不想跟姓宋的低头,不如去拜见一下陶队主。”
陶队主?陶广?
纾延想起来那天她和宋有文发生冲突时,那个赶来喝退了宋有文侍从的人。
钱三飞一脸高深莫测。
郑颐言简意赅:“他是褚副将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黄户!
而褚副将虽然是白户,却是南渡以来第三批被划归白户的人,自然为第一代的宋家所轻。
更何况柳镇上下都知道,褚副将与宋家结了梁子!
钱三飞跟她语重心长:“你也知道,像咱们这样没有靠山的黄户,就只能拜个靠得住的山头才能自保了。”
“那你们已经拜了他吗?”
“咱们仨是一伙儿的,要拜当然也要一起拜了!”
细柳营中三人一伍,作战时共同出击,或有死伤,另外两人都要被问责。
纾延心里一暖,他们二人大可高高在上地指责她多管闲事,可他们一句怨言都没有,而是一直帮她出谋划策。
那她就“入乡随俗”一下,又有何不可呢?
纾延点头:“好,那我们明天一起去。”
然而当天下午,这个计划就被打乱了!
一到沙场,便看见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宋有文,斜挑着眉毛:“窝头好吃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接着道:“呸!凭你吃窝头的嘴也配跟爷说话!怎么样,爷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现在给我乖乖跪下咳三个响头,再大喊三声爷爷我错了,我就饶了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