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他有些挫败,“这三年都对你不闻不问……是我给你做了不好的示范,又怎么能怪你不相信我呢?”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才发觉她的指尖冰凉一片,谢越心底一软,温柔地将她的手捧在掌心。
“我不会把你送回裴家。除非你愿意,没有人能强迫去你任何地方——但我也不能同意把你留在关外。纾延,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唯独不能答应舍弃你。”
恍惚间,仿佛有一只手突然捏住了她心脏——可那只手如此温柔,让她恐惧又颤栗。
仿佛是怕他自己一个人的分量不够,他又接着道:“你不是才与岳娘子她们盟誓,但求同年同月死。如果你真的埋骨他乡,要她们情何以堪呢?”
夜风从身后轻轻地将她包裹,纾延抽出自己的手,上前一步,将自己贴进他怀里。
谢越的身体明显一僵,纾延闭上眼睛,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
他抱着她的手臂缓缓收紧,暖意从四面八方围来。
明月的气息如此安静,他的胸膛如此坚实,连她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流云从天际飘过,耀眼的星辰从云端露头。
她在他怀里比云还柔软。
等他低头,她已经靠在他胸前睡着了。
谢越失笑。
“生辰快乐,纾延。”
***
头疼。
只有头疼,而且疼得要裂开似的,纾延挣扎着坐起。
天光从帐外射入,俨然已经是第二天了。
可她的记忆却还停留在昨晚的酒案上。
“女郎醒了——”琴襄打帘进来,“昨晚将军抱您回来,可把我吓死了。”
纾延一呆:“谁、谁怎么回来的?”
琴襄掩面一笑,“是将军抱您回来的啊。”
可怕的记忆开始回笼,更可怕的是好像还是她主动抱的他!
一边冷漠无情地拒绝圆房划清界限,另一边又在酒后投怀送抱,这让谢越怎么看她啊……
一时间纾延恨不得给自己就地掩埋。
“将军走的时候还留下了这个。”
琴襄拿起妆台上的匣子递给她。
纾延疑惑地接过。
打开匣子,映入眼中的赫然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发簪。
在莹白如水的缭绫上宛如一叶不屈的小舟。
簪身线条婉转流畅,在尾端雕着一朵雍容舒展的牡丹!
“将军好用心,六月是女郎生辰之月,牡丹正在此时绽放。”
纾延拿起发簪,那牡丹在她掌中仿佛能随风摆动。
花瓣下托着一片嫩叶,纾延轻轻抚过。
指尖摩过那个凸起,似有异样。
指下一用力,簪身发出咔哒的声音。
盛放的牡丹忽然枯萎,露出中空的簪身!
琴襄惊道:“昔有鱼传尺素,今日可以簪中传书了。”
纾延被她逗笑了,原本的羞赧都一扫而空,“什么簪中传书,里面什么都没有。”
琴襄的眼睛发亮:“从无到有,也是不错的开始,是不是,女郎?”
在撮合她与谢越这件事上,她好像从未放弃。
昨日从马赛到夜宴,再到来接她回家,他几乎没有半刻空闲。这匣子就一直揣在他的胸口吗?
“女郎——”
“女郎!”
张兰突然闯入。
纾延思绪被打断。
珠帘在张兰背后胡乱跳动,她脸上满是一副成竹在胸。
“嬷嬷何必高声?”
“女郎心中原来还记得体统规矩?”
原来,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女郎还记得自己的姓氏吗?”张兰道,“裴家一门何等荣耀,女郎怎能自甘堕落,竟公然抛头露面和一群泥腿子混在一起!”
“那是比赛,不是鬼混!”
“女儿家该贞静娴淑,谨守本分。女郎瞧瞧自己守住哪个字了?”
琴襄忍不住道:“嬷嬷,女郎是为了帮助朋友才参加比赛的,而且赢得光明正大,这理应是咱们裴府的荣耀!”
“贱蹄子,”张兰一把挥开琴襄,“我与女郎说话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份儿!”
纾延猛地站起来,将琴襄护到身后,“什么时候也轮到嬷嬷来斥责我身边的人了!”
张兰摇摇头,竟露出一副痛惜的神情,“女郎你忘记自己是吃谁的奶长大的了吗,就算你忘了,嬷嬷我身份卑微,不敢有怨言。可丞相是您的父亲,他的话您也要忤逆吗?”
说着,她彷如捧出圣旨一般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难怪她安静蛰伏了这么久,原来是在等她父亲的“鸡毛令”。
纾延心中刺痛,从小到大,无论她如何努力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一个兄弟逊色,父亲也只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嫌弃她的多事,厌恶她的不安分守己!
没有一次例外。
这次,也一样。
见她沉默,自以为捏住了她软肋的张兰露出得意的笑容,“女郎,嬷嬷也是为了你好。您虽是嫡出,可丞相不是只有您一个女儿,您这样一再辜负丞相的期望,迟早会惹他厌烦的。”
“那又怎样?”
张兰一愣。
纾延冷冷一笑,“不用等他来厌烦我,我早就厌烦他了!”
她两指并拢抽出她奉若帝诏的书信,在她面前一晃,直接撕成两半,“琴襄,给嬷嬷研墨,让她把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记下来,给我爹寄去!”
“女郎,你疯了!”
“我不会跟谢越圆房的,”她一字一句道,“更不可能有孩子。他是要谢越休了我,还是直接再送一个裴家的女儿过来,我裴纾延都悉听尊便!”
张兰脸涨得通红:“女郎,你忘了自己的一切都是谁给的!你该不会以为谢越能为你与丞相翻脸吧!
“他谢越不过是个没名没姓,无父无母的浪子,如果失去裴家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是吗,我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