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余韵彻底消散在午后的热浪里,烈阳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灼人的温度。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扇叶卷起的风裹着粉笔灰的淡淡涩味,混着旧书本的油墨气息,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纸页被吹得轻轻翻动。
林寄蓝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黑色的字迹工整又利落,眉头微微蹙着,专注的目光落在那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上。沈清禾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桌面上,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她盯着那道题,一脸苦大仇深,语气里满是无奈:“这辅助线到底怎么画啊?我感觉我画的每一条,都是在给数学老师的评分册添堵,纯属浪费草稿纸。”
林寄蓝把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推过去,指尖纤细白皙,指了指上面一条清晰的辅助线:“你看,过A点作BC的垂线,再延长至与DE的延长线相交……”她的声音顿了顿,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力道轻柔,“这样就能构造出直角三角形,和题干里的边角条件对应上,接下来用勾股定理就能解了。”
沈清禾凑近了看,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拨开了迷雾见了青天:“哦!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也太好用了吧!”她兴奋地伸手想去揉林寄蓝的头发,却被对方笑着偏头躲开,指尖只擦过一缕柔软的发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碎而清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蝉声聒噪,却衬得这方空间愈发静谧。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筛下缕缕金辉,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是属于高二午后的,寻常又安稳的时光。
直到教室后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份宁静。一个男生满头大汗地冲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校服的衣领,他的声音大得惊人,像是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惊飞了窗外槐树枝头的几只麻雀:“宋听澜回来了!宋听澜回学校了!”
“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动,是沈清禾攥在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桌脚边。
林寄蓝的笔尖也猛地顿住,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落在白纸上的痣。她抬起头,和沈清禾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茫然。
宋听澜。
这个名字像一把落了灰的旧钥匙,轻轻捅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他们三个是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长大的,是光着脚丫一起踩过青石板路的发小。小时候,宋听澜总是最疯最野的那个,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林寄蓝记得,有一次她和沈清禾被隔壁院的大孩子欺负,抢了她们新买的作业本,是宋听澜攥着小拳头冲上去,哪怕被推倒在泥地里,膝盖蹭破了皮,也要护着她们两个,把作业本抢回来。那时候的他们,好得像三瓣粘在一起的蒜,放学路上手牵手,分享同一块麦芽糖,连作业本都要凑在一起写,连呼吸的节奏都透着默契。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上了高中之后。宋听澜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跟在她们身后,分享班里的趣事,也不再和她们勾肩搭背地走在放学路上。她总是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背影清瘦又单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一道隔着雾的影子。林寄蓝和沈清禾试过找她说话,想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可她总是淡淡地应着,眼神里藏着她们看不懂的东西,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霜。
后来,她请假了。一请就是三个周。
冲刺阶段的高二,时间紧得像绷在弓弦上的箭,连请假半天都像是罪过,更何况是整整三个周。林寄蓝和沈清禾私下里猜过无数次,猜她是不是生病了,猜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却始终没有答案,心里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疯长。
“真的假的?”沈清禾弯腰捡起地上的笔,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微微发抖,“她……她怎么突然回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个报信的男生用力点点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语气笃定:“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她背着书包进了班主任办公室,好像是去办复学手续,错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原本安静的氛围荡然无存。
“宋听澜?那个经常考年级前十的宋听澜?”
“她请假干嘛去了?我还以为她转学了呢,这都三个周了。”
“她回来得正好,下个月就要联考了,咱们年级的排名又有的看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林寄蓝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心里却乱糟糟的。她想起早上在公告栏前看见的苏砚辞的名字,又想起小时候,三个孩子挤在老槐树下,宋听澜攥着她和沈清禾的手,眼神亮得像星星,认真地说:“以后我们三个,都要考最好的大学,还要在同一个城市,永远不分开。”
那时候的蝉鸣,好像和现在一样聒噪,阳光也是这样,烫得人睁不开眼。
林寄蓝低头看着练习册上晕开的墨点,指尖微微蜷缩,心里犹豫了一下。她和宋听澜,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久到快要忘了彼此并肩说笑的模样。现在突然去见她,会不会很尴尬?会不会只剩下无话可说的沉默?
可心底的那点念想,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挪不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