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那六人,面色沉沉,如灰木般,一动不动,如果不是眼珠子还在滚动,鼻翼间还有气出,几乎似个死物一般。靠近,便闻到他们身上有一股来自陈旧的气息和潮湿味道,像是常年呆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才会发出这样的气味。
“冯清,给他们几个掌柜上点好菜。”李木松叫人给陆澜舟他们倒了杯茶,开口笑道。
屋外几个人蜂拥而入,鲜血淋漓的鱼肉端了六盘,刺鼻的气味弥漫整个大厅。
那些掌柜面无表情地开始吃,边吃边呕吐,吃完朝着陆澜舟他们僵硬地开口:
“我、们、刺绣、雕塑、贴布绣、双面绣、抽纱绣都很出名,想要买什么?”
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开口一般。
陆澜舟和林晖问什么,他们也不回答,只有李木松敲响旁边的银色的钟时,他们才木讷地开口回答。
卿辞悄无声息地拉了拉陆澜舟的袖子,示意他自己已经看完并记完了。
“再上十壶美酒。”林晖摆手。
见他们喝了好几壶美酒,就是不开口说要订多少织绣,李木松一下有些沉不住气,他胡须都要抚断,待要发作,陆澜舟慢悠悠地开口:“无需大动肝火,李县令。”
陆澜舟打开身侧的盒子:“这是定金,我要本季度最新款式的散花绫三千匹。”
李木松顿时眼睛发直,双手差点都要碰上那些银票,他边按捺不住地搓着手,边摸着胡须:“那是自然。”
陆澜舟慢悠悠地开口:“这批货我三日后就要见到。”
李木松眉心皱缩,随即又瞬间展开,笑眯眯地:“这个不用担心,相信掌柜们自然有他们的方法。”
“快,快将那十壶好酒给两位贵人拿上来。”
“不必了。”陆澜舟他们几个起身,往外走去。
几个掌柜扭头过来,看着他们,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很快又闭上了。
榆次织绣闻名天下,传说中只要一天时间,织作出来的双面绣便能将整条长安街堆满,榆次县令在好多年前也被称为天下第一父母官,绝不是今天这般模样。
卿辞坐在马车内,转头望向窗外,商铺林立,商品琳琅华贵,访客诸多,一副生机盎然的样子,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除了铺中的店小二,她没有看到一个平头百姓在路旁摆摊,也没有看到半个衣着正常的普通人,似乎除了货物和商人,没有看到一个真的平头百姓。
而榆次,正是西域和燕照相连接的枢纽。
到了府邸,执灯人前来,放下凳子,手执一盏琉璃宫灯,卿辞便看到陆澜舟的身影往府邸深处的议事厅去了。
卿辞赶回去,顷刻之间将百鸟朝凤的缩小版转换成墨画赶制出来,送到珠钗娘那里转换成刺绣底稿,以便用翁婆的刺绣手法和那些掌柜交流。
珠钗娘顿时脸色微变,她年轻时接触过这幅巨大的刺绣,是瓮婆耗费三年心血织就,很是复杂,她看了好长时间也只能记住一些细节,而这孩子居然看了几眼就能毫无差异地将整副刺绣完完全全地复制下来。
和当年那个李长风相比,无出其右,甚至更胜一筹,也不知道对这孩子而言是福是祸。
珠钗娘勉强一笑:“画得真好,老奴一瞬间还以为当年的一个旧人再次回到了老奴身边。”
珠钗娘沉默地拿起画作,让卿辞先作休息,便抬步往屋外走去。
闽娘拎着一篮子的甜糕与珠钗娘擦身而过,珠钗娘望了闽娘一眼,若有所思,又往织绣阁方向走去了。
闽娘走进屋内,将甜糕塞进卿辞嘴巴之中,又拿起手帕仔仔细细给她擦手:“上次是我不对,要你替我做事,但我那是无奈之举,不然我弟弟估计急疯了。”
卿辞任由闽娘给她擦手,她拿起甜糕,放进口中,香甜的气息溢入鼻腔,卿辞嘴巴小口地嚼着,不舍得一整个都吞下去。
闽娘擦完一只手,又拿起另外一只仔仔细细地擦着:“我弟弟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我做的这口米糕,我走前他就一直念叨着想吃。”
窗扇拂动,发出啪嗒响声,卿辞又拿起一块甜糕放进口中,还没咀嚼,忽然察觉到了什么,随即便往门口望去。
见到来人,她心脏一瞬间缩紧,她嚼着甜糕,不上不下地,一时呛得眼睛都红了。
闽娘连忙给她顺背,她身形比卿辞高大许多,旁人看来竟像将卿辞拥入怀中一般。
门口那双长眸并无任何反应,如往常一般冷漠,他声音淡淡地开口:“处理完你的事情,过来找我。”
卿辞送走闽娘时已是深夜,她怀里揣着两个甜糕,有些不安地往府邸中的陆澜舟居所走去。
大门半掩。
里侧的身影正和严深他们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