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渐起。
湘云在宝钗耳边叽叽喳喳感慨,不愧是长公主府上的吃食,冰酥酪都比平日的精巧。
待酒过三巡,侍女们将鲜蟹呈至各案几。重阳正是食螃蟹的好时节,宴席上的螃蟹个大肥美,一看便是今日的重点菜色。
“古人曾说,把酒持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难得有酒有蟹,岂能缺了诗,”上官婉儿放下杯盏,执起银签,点了点金黄饱满的蟹壳,视线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轻笑道,“在座诸君,乃大唐未来之肱骨,想必皆有妙笔生花之才,今日既有幸持螯共饮,我们不妨以蟹为题,效仿古人兰亭雅趣,以诗会友,方不负此良辰佳节,不负浩荡皇恩。”
侍从们依次给在场的世家子都奉上了一方放好笔墨的小案几。
席间一名男子见状,立马起身满脸堆笑,抢先道:“上官侍郎的主意极妙,侍郎乃我大唐第一文士,若能得侍郎指点一二,胜过我等苦读十年啊!”
他大幅度地躬身行了插手礼,额前的幞头都歪了弧度。
上官婉儿看了眼刘大郎写在脸上的殷勤,微勾唇角,朝他举起酒盏,语气仍是平和:“刘郎君过誉。某不过深沐皇恩,虚有几分薄名。令祖以从龙之功加封宰相,郎君不日亦将入朝为官,祖孙三代同朝为圣人效力,才是名声烜赫,郎君家学渊源,想必今日定能得好句。”
男子被夸得心花怒放,更加起劲,酒盏早已殷勤地举过了头顶,一口一个“下官”:“蒙上官侍郎抬举,那下官便一马当先,斗胆抛砖引玉了!”
裴端生对上赶着出风头的行为不甚在意,倒是对这人身份更吃惊,瞥了眼忘乎所以的男人:“这般浮夸的人,竟是刘相的孙子。”
原来是祖母提到过的那个年轻时候被上司骂了一顿就辞官不干了,阿耶提到过的没肚量的刘幽求刘相的孙子啊。
不过她依旧压低了声音,不打算在宴席上惹事,毕竟惹了事回家得被祖母收拾,太不划算了。
“我阿兄说,他背地里吹嘘过的平康坊的相好少说也有这个数,”裴端生满脸嫌弃,伸长了五个手指晃了晃,“偏生又爱嚷嚷娶妻要选个知书达理,家世好的。”
“裴二,赶紧作诗。”湘云发现宝钗似在走神,迎春探春面露尴尬,忙暗中给了裴二一个肘击,“别啰嗦了!”
裴端生终于意识到对小孩子提及此事于礼不合,忙清了清嗓子,拿起毛笔:“总之,你们往后大了就懂了,一定要防着人模狗样的家伙,长得好看的最容易骗人。”
宝钗一直静静地听着友人们的谈话,听到此,摆弄拆蟹工具的手突然一顿,顺着看向上首坐榻处之人,片刻后,她终于想起来莫名的眼熟感从何而来。
刘郎君,当朝宰相孙子。
这位在山间与自己一行人发生龃龉的刘郎君,原来就是在锦绣绢肆偶遇的无礼之徒。
那一次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很快就被扔在脑后,刚刚这人透着轻浮谄媚的嘴脸才让她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随即心中泛起苦涩。
这些纨绔子弟,仗着祖荫便能在朝堂平步青云,纵使恃强凌弱,品行不端,却可以在上官侍郎面前高谈阔论。“门第”二字让阿耶仕途屡屡碰壁,愤懑一生,禄蠹贪得无厌,迫得大伯含冤而终,而她自己,熟读诗书,通晓经济,苦心打理家业,却因是女儿身只能隐于幕后。
食案上螃蟹壳微微炸开,发出细碎破裂声。
为了方便宾客开启食用,蟹壳事先稍作了处理,裂缝处隐隐露出紧实饱满的蟹肉,溢出点点鲜嫩肉汁,能养出这样的鲜美,不知道多少小鱼小虾米葬送在蟹钳下。
原本萦绕鼻尖的鲜香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满座膏粱客,几人刘相孙?
宝钗望向主座上的上官婉儿,眸中波澜已敛去,心中却像是有幽火燃烧。
作诗而已,这有何难,哪怕七步成诗也是作得的。
宝钗执笔蘸墨,上品松烟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这正是: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馀禾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