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当空，峰顶的宴席铺开在秋阳之下。

婢女们在席间往来忙碌，一会收走空的蟹壳，一会捧上螃蟹和美酒，一会又收来新写的诗稿，诗稿收走盛在托盘中仿若流水席般将，送上主位处的长案几。

见惯大场面的世家子们自觉参加多了这种宴会，无非是写完后互相夸赞一番，宾主尽欢，便并没有把评诗这事放在心上。

食案上摆着长安城最好的佳肴，锦衣华服的宴饮人，一手拿螯腿，一手执狼毫，吟诗作对，挥斥方遒，好不松快。

上官婉儿独坐主位，面前摆着一壶清酿。

接过侍女递来的诗稿翻阅，她看诗稿的速度很快，偶尔抿一口酒，像是拿诗当佐酒小菜，显得十分漫不经心。

只是，渐渐地，翻阅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眸子微微眯起。

裴端生坐得更靠近主位，在自己一群人里最先发现上官婉儿的变化，她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湘云，朝上位努了努嘴。

湘云喝着菊花茶——酒在宝钗要求下被换成茶——抬头一看，差点被茶水噎住。

上官侍郎、神情居然严肃了起来。

湘云忙拉了拉身边迎春的衣角，伸长手臂越过迎春戳了戳埋头使剪刀试图剪下蟹腿的宝钗，又冲着宝玉和探春咳了咳。

席间诸人本在谈笑，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上席的变化，开始互相悄悄打眼色。渐渐地，碰杯声、谈笑声都消失了，整个宴席都安静下来，只剩山林阵阵鸟鸣声和上首处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响。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看着上官婉儿的眉间慢慢蹙起一座山峰。

处在众人目光漩涡中心的上官婉儿岿然不动，一言不发继续翻阅着，打着转的山间微风却不长眼似的突然长了气势，长啸着朝众人袭去。

长长的案几上，摞起的诗稿顿时如受惊的白鸽般四散飞起又散落，在午间略微烫人的阳光下，仿若六月飘雪。

侍从们惊呼着去追，有的宾客也连忙起身帮忙。

婉儿仍端坐案前，面无表情地顺着风松开手中的薄薄一张，任凭山风带走。却另有一张诗稿被风掀起又刮下，在空中打了两个旋，不偏不倚地掉落在婉儿的酒盏旁。

婉儿皱眉，伸手拈起那张诗稿看了看，目光流连半晌，将手中的诗诵读了出来，接着又重复念了其中一句。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上官婉儿轻笑出声：“有点意思。”

宝钗心中一惊。自己的诗从上官侍郎口中念出，竟像被剥去了遮掩，赤裸裸地将不甘摊在上官侍郎眼前。

席间忽起一阵骚动。

宰相长孙刘大郎起身向上官婉儿拱手：“上官侍郎明鉴，晋书中记载桓彝评‘皮里春秋’，是在说褚裒胸有自有沟壑，且不提二人皆是忠贞之臣，有口皆碑，只说作诗用典，向来是雅事，这作诗之人在这般场合竟颠倒黑白说什么‘空黑黄’，倒像是在说我等都是腹中空空的草包，未免太过刻薄。”

刘大郎只觉得自己今天出师不利，先被喷莫名其妙下了脸面，又被长公主府的小厮“抬”上山顶，难得得了上官侍郎的好脸色，遇到这种用典，只觉得是指桑骂槐骂他，自然是忍不了。

晋朝的桓彝是吏部官员，他阿翁是吏部尚书，这肯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讽刺他爷爷眼瞎！

这诗骂的可不光是阿翁！

他斜眼瞪着斜对面不远处的夹着蟹肉往嘴里塞的裴端生，继续愤恨道：“今日之宴圣人亲允，长公主亲赐，什么长安涎口，不仅将在座各位都骂进去了，更是对皇家存了不敬之心，若被好事之徒知晓……”

“刘郎君说得对，此诗实在上不得台面！”

有些年轻男人存了结交刘相之孙心思，趁机七嘴八舌地帮腔。

见有人附和，刘郎君更是来了劲。

宝钗没想到有人如此解读她的诗文，顿时思绪如惊涛翻涌，只觉得好在诗稿并未署名，即便署名了，也有辩才为自己开脱一二，况且上官侍郎那样的人物，她能念出来应当是觉得没什么问题，且既是代长公主主持宴席，必不会是冲着让长公主下不来台。

思及此，她定了定神，面上仍是竭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得体浅笑。

裴端生却被瞪得莫名其妙。

诗又不是她写的，瞪她作甚？

不过，男的抽什么风不要紧，要紧的是，这白眼她不能白挨。

“这位郎君，以前吃过螃蟹吗？”

扔下蟹腿，用绢帕擦擦手，裴端生神情自然地打断愈发偏激的论断。

刘大郎自视出身高贵见识大，螃蟹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怎么会没吃过，被问出这种质疑家世问题，自觉受到了侮辱：“自是吃过的，娘子为何有此一问？”

“郎君虽吃过，想来并未有机会仔细观察，”裴端生笑眯眯道，“蟹膏用尽时，壳中残脂黑黄，所谓空黑黄三字，写实而已，若字字句句穿凿附会，反倒失了作诗的趣味。”

话锋一转，俊秀的脸上笑意更深：“也是，时令鲜物，原不是人人都能细品的。”

刘大郎岂能听不出话中嘲讽之意，只觉脸子挂不住，顿时面色阴沉得滴出水来。

上官婉儿打断了欲要爆发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