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我长安苏州两地一个来回的折腾,已闹了个人仰马翻,这会子我又兴起熬什么燕窝粥,老夫人、夫人、凤姐姐定是没话说,那些底下做事的下人,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夫人多疼了宝玉和凤姐姐两个,尚有人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
“更何况这回,我当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又在重丧。昔年阮籍遭母丧赴宴进酒肉,为人所诟病,与我一女子何如。多少人盯着,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背地里咒我?”
贾府某些下人养得比一般正经人家的儿女还要矜持娇贵,今日的燕窝是宝钗亲自炖的,燕窝工序的烦琐体验了十成,深知黛玉这番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只是,她不愿黛玉这般沮丧,便宽慰起来:“晋文帝以阮籍有疾而饮酒食肉合乎丧礼,并不曾责罚。妹妹是身子不适需要进补,又非大鱼大肉耽于口腹之欲,何错之有。”
复叹道:“至于那些个碎嘴子,我这处境与你也是差不离的。”
黛玉顿觉委屈,眼里心里都泛着酸:“姐姐如何比我?你有阿娘和阿兄,家中有商铺钱庄,仍旧有房有地。你住在贾府,不过是亲戚的情分,一应大小事情,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如今当真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将来恐怕皆依仗贾府,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默然少顷,宝钗喟然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
听到“嫁妆”二字,黛玉不觉红了脸,转过脸去不敢与她对视:“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明白宝钗故意逗她笑的心思,黛玉也暂收愁思,忍不住咯咯笑出来。
“虽是取笑,却也是真话。”宝钗故作轻快语调,尽是调侃。
黛玉难得露出畅然的笑容,一入眼帘,宝钗只觉被烫一般,连忙移开目光,低头盯着手中茶盏里打着旋儿的翠绿茶梗。
此刻,若是有人与之对视,定能看到她眼底翻涌的悲伤。
翻涌的痛意尽数埋入氤氲的茶香,宝钗掩住欲要溢出的哽塞,清清嗓子接着道。
“我虽有个哥哥,他的德行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才说的也在理,如今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只是身子的事,断不能马虎,我待会和阿娘说,家里还有,便与你送些,这番你自己从家乡亦带了人过来,原也是不叫她们来享福的,每日叫她们熬了就是,又便宜,又不兴师动众。”
宝钗踌躇少顷,又道,“我虽不甚体贴,亦会惹得妹妹恼我。但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的,自然替你解一日。”
“宝姐姐……”
黛玉感动地呢喃着,眸中泛起水汽。
宝钗说这话模样,杏眼含情,神情认真,任谁都无法怀疑她所言之真诚。
只是,黛玉没法读全话中的意思,似在许诺什么,却又不敢许诺什么。
但,“恼我”二字,她是听懂了的,说的便是之前她避着自己之事。今日种种,她已明白宝钗将她放在心上,既如亲姐妹,往日的那点小事何须再计较。
“我便不同宝姐姐客气了。”黛玉勾掉眼角感怀的泪珠,再度露出笑颜,“就像宝姐姐说的,薛大哥哥不顶事,你必得多担待忙碌些,有些不便宜说的事,与闺阁内约莫干系不大,有何值得久恼的。”
“姐姐真心待我,你我之间,是挚友姐妹,好赖并非流水无情草自春,这便好了。”
挚友姐妹啊……
宝钗喃喃咀嚼着这两个词,林妹妹不问缘由地原谅了她之前莫名的疏远,拿捏的正是挚友、姐妹才有的适度距离。
这的的确确是宝钗想保持的分寸,可是听黛玉说出来,宝钗却感觉到久违的钝痛。
她近乎自嘲般地想着,嘴上也半真半假说道:“你讲的什么话,什么流水春草的,要我看哪,颦儿这样玉琢聪慧人儿,哪里是什么草木,怕是我方才是那缠人的春草,只怕往后,妹妹嫌我管得多,要烦喽。”
她口吻打趣,真心掺杂在笑谈间,反而丝毫不露,只引来黛玉又一阵的脸红和无奈笑骂。
这正是: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