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见黛玉要去追湘云,一手忙拉住她,一边问湘云:“四妹妹为何要画美人图?”湘云站得离黛玉远远,却也不忘插话:“她说我取不下来那毽子,我就和她打赌,如果我取下来了,她就给各位姐妹一人画一幅美人图。”
李纨笑道:“我请你们来,本想若是四丫头不愿,请你们劝云丫头改了赌注,若是四丫头应了,正巧姐妹们都在,就商定商定这美人图如何画,给四丫头多长的时间。”
黛玉被宝钗拉着,不好再去追湘云,便懒得理会,接话道:“若是不复杂工笔画一周便可,如今要画人,画人又得少不了画些花草树木陪衬,我们人又多,论理,一年也不多,只是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
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她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画,可不得一年半载的工夫!”
“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画,”宝钗听出个中意思,忍不住笑道,“这后一句最妙。有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淡的,回想却有滋味。”
惜春恼道:“都是宝姐姐捧得她越发得意,这会拿我也取笑。”
惜春和湘云打赌,原是见她衫裙轻纱定是不会自己爬树去取,才想激她玩儿,不想湘云和探春之前约好打马球,正好带了胡服,当下就换上衣服爬上树取了下来,惜春输了个彻底,可谓搬石头砸自己脚,呜呼哀哉。
发展出了出人意料的局面,众人意在玩乐,自是一派欢声笑语热闹的氛围,免不得跟着逗弄最小的妹妹。宝钗知道惜春年纪小画技尚且稚嫩,心气却不小,便插入众人的调笑:“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四妹妹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虽是画人,离了景也是不行的,你们看这园子、这景——”
她握着的扇子沿着园中石木阁楼的轮廓简单游走,好似描摹一般:“府上山石树木,楼阁房屋本就繁多,一幅好画需得分主分宾,增减适度,藏露得当,若是依原样拓贴未免太无诚意。再者,人物画缺不得细节,衣摺裙带,手指足步全是功夫,一笔不细,肿手跏脚,染脸撕发的,虽是我们闺中玩闹,却也不雅。颦儿的话虽是玩笑,却也有两分道理,四妹妹想画成,必然得下点苦功夫仔细打磨。依我看,给她半年的时间,再派了宝兄弟帮着。”
一旁的宝玉欲张嘴说些什么,宝钗摇了摇扇子冲他说:“——并不是让你教她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四妹妹若有拿不定的,宝兄弟拿出去帮着问问几个会画的,如此就容易得多。”
宝玉听了,忙不迭点头:“我正有两位好友,一位擅工细楼台,一位画美人是绝技。家里画画的笔墨纸砚和颜料都有现成,待会就让人给四妹妹添些。”说着就叫来一个小婢女,要吩咐下去。
宝钗忙叫住他:“我说你是无事忙,才说了一声你就要动手,需要哪些物件还没商议。”
宝玉道:“家中有现成的排笔和雪浪纸,颜色也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之类,想来该是够了。”
“我说你不中用,哪里只是这些,”宝钗摇头,“先不说雪浪纸写字画画虽好,托墨却容易洇散开,作画若是紧凑了,对画不好,纸也可惜。那些青绿颜色、泥金泥银也得另配。化胶、出胶、洗笔的风炉子没有,你们用的碟子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弄一份才好。”
宝玉听了一番,怕记不清楚,忙就着入画备好的笔墨纸砚说道:“好姐姐,你从头说一遍,我记下来。”
宝钗应了声好便一一道来画画所需的器具,大到排笔、毫笔、颜色种类,小到碗碟尺寸、生姜酱料份量,可谓详细之极。
她讲得事无巨细,黛玉却没头没尾地插了句:“还要铁锅一口,锅铲一个。”
宝钗疑惑道:“妹妹要这作什么?”
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佐料,我替你要口锅来,好炒颜色吃。”
姊妹们听了都笑起来,宝钗耐心解释道:“那粗色碟子兴许得上火烤。不事先拿姜汁和酱抹在底上烤过,经了火是会炸的。”
众人听说都道是“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她糊涂了,把嫁妆单子也写上了。”
探春看众人闹了半天,嗳了一声,也憋不住笑:“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你问问她编排你的话。”
宝钗见她言行调皮,跟着笑闹:“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按住黛玉的手,便要拧她的脸。
黛玉笑着闪躲,忙央告道:“好姐姐,饶了我吧!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教我。姐姐不饶我,我还能求谁去!”
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得好可怜见的。连我们瞧了了心软,饶了她吧。”
宝钗原是和她开玩笑,忽听她又拉扯上前番说她胡看杂书的话,心一软,便不再闹她。
黛玉反过来挽着宝钗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
“那是,要换作林姐姐,当然是不饶人的。”湘云依旧站得远远的不肯近身,嘴上却是不停。
“待会可是要商量这画如何画,若是你今天就站在那不过来,任由我们随意安排你,我就服你。”黛玉不甘示弱回嘴道。
宝钗一拉黛玉的手,温言道:“好啦,看在我的份上,别逗云妹妹了。”
黛玉把头一扭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宝钗招手让湘云过来,见她折腾半天衣襟有些凌乱,便伸手替她理了理。湘云年纪虽小,却身材修长,宝钗长她几岁,相比之下反倒是身量较小那个,现下换了打马球的男装,倒有几分俊逸。
黛玉见宝钗替湘云打理衣襟神情温柔,略微红了脸,有一番娇羞女儿模样,宝玉不由得看愣了,正自胡想,只听见宝钗对宝玉说:“写完了,你就抽空回老夫人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
宝玉听话地收了单子,和大家讨论起来各人要用什么景。
众人讨论得投入,黛玉悄悄附耳对宝钗说道:“宝姐姐对笔墨花费知之过详,大家伙儿对作画不过凑个趣,哪会对价钱几何感兴趣,”她顿了顿又道,“宝姐姐讲与我一人知便好,说与他人,恐多生闲言。”
宝钗怔了一瞬,眼中随即浮起恍然之色。薛家各类商肆繁多,祖上文人出身,对笔墨纸砚、画具颜料之类的营生有所偏好,这会她聊得兴起,带出了些买卖里谈价议价的话头,若是不打断,她可能乘着兴头就要说起这些画具颜料的价格了,颦儿习惯听她讲,对其他于生长在侯门贵家的闺阁女儿却显得唐突。
黛玉不愿她日后被闲话便出言转移话题,宝钗心尖熨烫,泛起阵阵怜爱:“众人爱你伶俐,却难知你的贴心。刚才闹了那么久,发鬟都乱了,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
黛玉转过身去,宝钗用手拢上去,触摸之下觉得黛玉的发丝比绢肆里上好的丝绸还细腻,林家妹妹还未及总角,已如亭亭出水的芙蓉花般娇嫩,不知再长大些会变得如何更灼眼?
她捞起黛玉不听话搭帔帛,帮她绕在肩背上,长薄的绫罗两端整齐地悬胸前,黛玉仰着小脸向她天真烂漫一笑,她在心里却想着,湘云虽是胡话,却也不知何人有此荣幸。
注释:
1.离魂:即唐传奇《离魂记》,唐代作家陈玄祐创作的传奇,讲述了清河张倩娘与太原王宙私奔的故事。
2.古镜:即《古镜记》,隋末王度创作的志怪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