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留下?线索?
妈妈留下的线索,为什么会被计入主线任务的任务指南里?!
方雪霁僵在原地,恍然间好像有许多条蜈蚣爬过脊背,触须与细腿轻轻点过后颈,带着随时可能落下的淬毒颚足,令他毛骨悚然。
按照已知的信息,舅舅希望他去王庭“寻找”妈妈,而不是要他去指定地点和妈妈“会合”,说明舅舅其实是不知道他的妈妈到底在哪里的,甚至没有提前知会一声。
不然,但凡王庭这边有人来接应他们,他和舅舅现在的处境都可能会大有不同。
可是,既然舅舅从没联系过妈妈,何谈“留下”的“线索”?
是为了别的事情才留下信息?
原本是留给谁的?
或者……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舅舅,妈妈其实知道现在正发生的一切,但故意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不,这不可能。
舅舅是妈妈的哥哥或弟弟,没错吧?妈妈那么好,怎么会放任自己的亲人死去呢?
是的……没错……他笃定妈妈是好人,哪怕他对那个女人毫无印象。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妈妈是绝对伟大的母亲,是背负起种族繁衍重任的勇士,是把千千万万孩子带来世上的孕育者。一个人就算一无所有,也会拥有母爱。
世界在妈妈的裙摆下诞生,所有人都要保护妈妈,不可以忤逆妈妈。
就连没他一半高的小孩子都会在作文里写,妈妈是最好的。她会在孩子生病时、顶着寒风把孩子背去医院,会在孩子熬夜写作业时、端进来一碗热牛奶,会在饭桌上、把好吃的健康的优先夹给自己的孩子。
上网的时候,他也看到,别人一提起母爱便感激零涕,男女老少都会跟着刷“爱你老妈,明天见”;
一有人侮辱妈妈,大家就虽远必诛,开始展示各地人脉。
他怎么能怀疑妈妈呢?
他不能怀疑妈妈,就像……就像当他被控制时,必然是他错了、是他出了问题、是他需要控制。此刻,怀疑妈妈,也必然是他错了。
所以,妈妈来到王庭、和舅舅失联,一定是正在做别的非常重要的事情。
系统的意思,应该就是要他这样顺着一路摸过去……然后呢?
主线任务不是杀邪神吗?
啊,他知道了——
肯定是那些狡猾的幕后操盘者,预料到了修行点对他的诱惑力会逐渐下降。毕竟,越了解这位血肉之主,是个正常人都越会觉得危险、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于是,那些人算着时间抛出了新的诱饵,命他不许退缩。
就是这样。他默默肯定,却无端有点儿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了,令他抵触,但是他自己又说不清那是什么,一点办法也没有。
唔,突然很想摸摸维利斯特,怎么回事?
在别人的地盘上,随时可能发生发现,绝不是想念那份柔软且有弹性的触感的时候。
方雪霁排除杂念,弯下腰,把邪教徒的尸体又检查了一遍,在男人破损的口袋里发现了张牛皮纸。
打开,牛皮纸中间印着许多机械零件,零件留白出个人形图腾。
人形仰着头,向上伸出双手,好像正托举什么,拥抱什么。
机械?不是血肉吗?
是为了迎合机械王庭,才画出这样的邪教图腾?
东西脏,他用光脑全方位拍了几张就丢回邪教徒身上。扭头,见负鼠被邪教徒吓得不轻,还在地上瑟瑟发抖,他过去踹负鼠的屁股:
“草莓毛线帽教第一条——不要总是期待别人来救你。”
“你一个人兽人,再菜,也不至于一点儿战斗力都没有吧?你更应该做的,不是悄悄解除假死状态,趁对方走过来时偷袭吗?就算你自己不行,你打草惊蛇了,不也让我失去偷袭机会了吗?你怎么想的?”
“我,我……”负鼠支支吾吾,居然哇得一下哭出来了,“我在这里待了两年,都不知道怎么还手了!”
“哭什么,你还走不走了?”方雪霁又轻轻踹了负鼠一脚。
走是当然要走的,但这位负鼠在短时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还被踹了两脚,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再也收不住了。
没办法,他只好先去和布莱克商量出去的路线:
他们没有多带一份装备,负鼠只要离开这个抛尸坑,被发现是早晚的事,撤退只能争分夺秒——
这还没算上尸臭带来麻烦。
思来想去,布莱克猫在角落了研究了半天地图,最终决定试一试邪教徒进来的那条路。按管道地图来计算,那个邪教徒应该是不知从哪儿搞到了焚尸工工作通道的密码,趁今天焚尸工不上班,悄悄摸进来的。
现在邪教徒已死,他们虽然不能密码开门,但这不还有他吗?他拆得了苹果树街的墙,自然也拆得了这里的墙,只要控制点儿动静就好了。
“……诶。”路线有了,负鼠还在抽泣,布莱克忙里偷闲问他,“‘草莓毛线帽之神’是什么?”
“随口胡诌的。”
“嚯!这么不敬神明?你之前到底是哪儿的人?”
“看不出来吗?玄天人。”
“骗鬼呢。”布莱克不信,“不管生不生在神域,这世界上就基本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真心只信某一位神明的,一种是哪个管用就信哪个的。”
“听你这话,你属于‘非基本’的一类——完全不信神。”
“主要是我信祂,祂不给钱也不帮我解决问题呀。”这么一比较,维利斯特倒是比神明还有用。
“庸俗。”光脑上弹出一个词,“虽然必须承认,物质是一切的基础,但有时候,‘当身体陷入绝境,信仰会带你杀出重围’。”
方雪霁没太听懂。
法律好歹是一种有制约力的规则,信仰算什么?假使他一直欺骗负鼠,让负鼠坚信草莓毛线帽之神的存在,然后让负鼠凭借这份信仰真的渡过了什么难关。
那负鼠该感谢的该钦佩的,难道不是那时那刻真的抹掉眼泪、咬着牙走下去的负鼠自己吗?
思来想去,他忽地发现,自己就没看过写“信仰有用”的书。
那样的书肯定也有,只是书柜没收录。
也许……维利斯特也觉得信仰神明是没有价值的?他的思绪又飘到家里的那人身上,不知道,那人现在正在家里做什么呢?
维利斯特没在家里待着。
黑中带金的摩托驶过跨河大桥,尾灯在夜色中留下红色残线,最终止于玛卡鲁河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