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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缠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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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窗棂外飘着点细碎的凉雾,裹着初冬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过老旧木窗的缝隙,在屋里织出一层薄薄的冷意。

我扒着磨毛的旧棉被坐起来,指尖刚碰到身侧的床单,就被那片彻底的凉意刺得缩了缩手。

谢姜安不在。

这张拼起来的木板床,一半暖一半凉,像极了他这个人,明明是挨着的,却总隔着说不清的距离。

我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旧棉拖哒哒哒地往楼下跑。

楼梯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响,这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客厅的小圆桌还是去年旧货市场淘来的,桌腿有点歪,垫着块碎布才勉强放平。

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稠稠的,看得见米粒在里面翻滚,旁边是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干,装在掉了瓷的搪瓷碟子里,是我们昨晚就腌好的,省钱,也下饭。

他就坐在桌边的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撑着寒雾的竹。

晨光刚挣脱云层的束缚,懒洋洋地淌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锋利的下颌线,连带着那截微微凸起的喉结,都透着股清冷的俊朗。

他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那颗小巧的美人痣像是晕开的一点墨,添得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哥,早呀!”我蹦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晃了晃,我伸手扶了扶桌沿才坐稳。

手肘撑着微凉的桌面,托着腮帮子冲他笑,脸颊被压得有点变形,声音软乎乎的。

“你今天起好早哦,是不是偷偷跑去晨跑啦?还是说,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啦?”

他没吭声,只是拿起手边的白瓷勺,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的粥。

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下,又一下,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慌,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压抑着什么。

我早就习惯了他偶尔的沉默,自顾自地舀了一大口粥,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含糊不清地说:“哥,我昨天梦到你带我去吃草莓蛋糕啦!那个蛋糕好大好甜,上面的草莓一颗比一颗红,比校门口小卖部卖的贵价草莓还水灵呢!”

这话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拖得长长的,甜得发腻。

往常他听到这话,总会无奈地笑一声,伸手弹一下我的额头,骂我一句“梦里的也惦记”。

可今天,他搅粥的手只是顿了顿,眼皮极慢地掀了一下。

那双桃花眼看向我的时候,总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黑沉沉的,看不清底。

声音是低哑的,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嗯。”

就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过窗棂,敷衍得明明白白。

我撇撇嘴,腮帮子鼓了鼓,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哥,你怎么不理我呀?是不是我昨天晚上偷偷把你藏在枕头底下的那颗牛奶糖吃掉了,你生气啦?我错了嘛,下次我一定给你留一半,好不好?”

那颗糖是他上周帮隔壁李大爷搬了一下午的煤换来的,舍不得吃,藏了好几天。

我昨天晚上实在嘴馋,趁他睡着偷偷摸来吃了,本以为他会骂我几句,没想到他只是……这样。

他终于放下了勺子,抬眸看我。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可那双眼睛里,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目光落在我脸上,没什么温度,却又不算冷淡,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

“那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呀?”

我歪着头,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

“是不是在想,我们家酒酒怎么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怎么就这么黏人呀?”

这话我常说,几乎是每天的必备撒娇曲目。

往常他都会无奈地叹口气,伸手揉揉我的头发,把我乱糟糟的发顶揉得更乱,再骂我一句“小无赖”。

可今天,他只是看着我,眼神沉了沉,像潭深水,投进石子也听不见回响。

然后,他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粥要凉了。”

奇怪。

太奇怪了。

我瘪瘪嘴,心里的小委屈冒了尖,却还是乖乖地低头喝粥。

热粥滑进喉咙,暖了胃,却暖不了心里那点莫名的发慌。

脑子里像装了个小马达,转个不停。

他今天太不对劲了。

平常就算再忙,就算再烦,也会耐着性子听我叽叽喳喳,就算是骂我,也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可现在,他连看都懒得看我几眼,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

我眼珠一转,扒拉着碗里的粥,又开始胡言乱语,试图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哥,你说天上的云会不会是棉花糖做的呀?要是我能爬上去,肯定给你揪一大团,比枕头还大的那种!还有还有,你说隔壁王奶奶家的大黄狗,是不是暗恋巷口杂货铺门口的小花猫呀?我昨天看到它俩蹲在一起晒太阳呢,大黄狗还把自己的骨头叼给小花猫了,好浪漫哦!”

我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离谱的话,从天上的云扯到地上的狗,又从巷口的猫扯到学校门口卖的糖葫芦,声音又甜又软,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他居然没有不耐烦。

这更诡异了。

他只是偶尔应一声,声音低低的,可那回答,总落在我意想不到的点上,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交不到一起。

我说云像棉花糖,他说:“云会下雨,会打湿你的头发。”

我说大黄狗暗恋小花猫,他说:“狗和猫,不一样。”

我说糖葫芦甜,他说:“吃多了会蛀牙。”

没什么恐怖的,甚至算得上是正常的回答,句句都在理。

可仔细想想,又透着点说不出的诡异。

就好像,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我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没有棉花糖,没有暗恋,没有甜甜的糖葫芦。

他只是站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冷冷地看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他面前蹦蹦跳跳。

我心里有点发毛,像有只小虫子在爬,痒痒的,又有点怕。

却又不想承认自己的不安,只好壮着胆子,放下勺子,往前凑了凑,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哥,你……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呀?”

这话一出,他放在碗边的手,彻底停了。

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因为常年做零工,掌心带着薄薄的茧,指节处还有点淡淡的淤青。

此刻,那只手的指尖,正轻轻抵着白瓷碗的边缘,力道不大,却像是要把碗捏碎一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雾汽更浓了,慢悠悠地飘进来,带着点刺骨的冷意,钻进我的衣领里,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桌上的粥还在冒着热气,可那热气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迟迟散不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我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震得耳膜都疼。

久到碗里的粥,都凉透了。

然后,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深深地看着我,黑沉沉的,像藏着无数的秘密,又像什么都没有。

眼尾那颗小巧的美人痣,像是淬了冰,透着股冷冽的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又像承诺,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

“……没有。”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剩下的凉粥,没再问。

勺子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可我总觉得,他在说谎。

就像他明明坐在我对面,明明离我只有一张小圆桌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整个,冰冷的,没有我的世界。

就像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纵容。

蝉鸣被午后的风揉碎了,散在院子里的梧桐叶上,沙沙的响。

我蜷在客厅的藤椅上,指尖绕着垂下来的流苏,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圈圈转,脑袋却清醒得很,满脑子都是早上吃饭时谢姜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就抬了头。

不是谢姜安。

卿念姐姐踩着米色的帆布鞋走进来,裙摆扫过门槛,带来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她身后跟着裴羡渊哥哥,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酒酒醒啦?”卿念姐姐快步走到我身边。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望。

院子里的石径空空的,那把常被谢姜安倚着的竹椅也孤零零的,他早上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冷香。

“找你哥哥?”裴羡渊哥哥弯下腰,递给我一颗水果糖,是我喜欢的橘子味。

“他刚往书房去了,说有点事。”

我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橘子的甜意漫开来,却没压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卿念姐姐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她的手软软的,很舒服:“在家里闷了这么久,姐姐带你出去走走,顺便给你买几件新衣服,好不好?”

我眨眨眼,看向书房的方向。那扇雕花木门紧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哥哥他……”

“别管他,”卿念姐姐捏了捏我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他那人就这样,一琢磨起事儿来,谁都不理。我们去逛街,回来给他带包他爱吃的核桃酥。”

裴羡渊哥哥在一旁点头:“你们去,我去书房看看他,顺便跟他说点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被卿念姐姐拉着往外走。

她的步伐很轻快,牵着我穿过巷子口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的白裙子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路过镜子店的时候,我忍不住瞥了一眼。

玻璃里映出的姑娘,梳着简单的马尾,额前碎发软软地垂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鼻尖小巧,唇瓣是天然的粉。

卿念姐姐总说我长得好看,像个瓷娃娃,我却觉得还好,只是皮肤比旁人白一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会浅浅地陷下去。

就像现在,我咬着糖,看着路边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梨涡就不自觉地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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