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乖乖是我的朋友,是我和他的朋友。
而谢姜安……
是我的光,是我的救赎,是我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暖。
我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然后彻底陷入了梦乡。
梦里,有暖黄的灯光,有毛茸茸的谢乖乖,还有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年,他的笑容,像冬夜里的太阳,暖得我舍不得醒来。
谢姜安看着靠在沙发上睡着的女孩,看着她嘴角弯弯的,像做了什么好梦。
她的脸颊红红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又怕吵醒她。
他叹了口气,眼底的笑意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站起身,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低头,看着脚边摇着尾巴的谢乖乖,无奈地笑了笑。
“谢乖乖?”他低声说。
“还真是……随了她的笨样。”
谢乖乖汪汪叫了两声,蹭了蹭他的裤腿。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屋里的暖光,更柔了。
这个冬天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我睡得很沉,梦里全是暖乎乎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感觉到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很暖,很结实,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烟草味。
我蹭了蹭他的胸膛,像只撒娇的小猫,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落在我的耳边。
“小落。”
“以后,有我呢。”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把整间屋子裹得密不透风。
暖黄的台灯早已被谢姜安捻灭,他的呼吸均匀地落在我的发顶,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一双手,轻轻托着我往梦境里沉。
意识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轻飘飘的,落进一片混沌里。
再睁眼时,我动不了。
不是被捆住的僵硬,是灵魂浮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古旧的雕花拔步床榻上,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铜镜里映出来的人,眉峰是远山含黛的模样,眼尾微微上挑,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像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瓣,透着易碎的苍白。
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偏偏唇线生得极清冽,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灯光落在上面,竟像是要融进去一般,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黑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锁骨浅浅地陷下去,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明明是极艳的容貌,偏生带着一股子病骨支离的弱态,风一吹,仿佛就要倒下去,惹得人心里发紧。
“小姐!”
清脆的女声隔着纱帐传来,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恭敬。
“您快些起身吧,今日要随陛下一同去皇陵祭拜先皇呢,可不能误了时辰。”
镜子里的我——或者说,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连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发丝,都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件素白色的宫装。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摸上去软得像云,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海棠花,只是那些海棠,竟都是半开半败的模样,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枯黄色,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
她们替她更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宽宽的衣袂滑过她的肩头,露出她小臂上淡淡的青色血管,衬得那双手愈发纤细,指尖莹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腰带松松地系着,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仿佛一折就断。
梳发的时候,侍女轻轻挽起她的长发,松松地绾了个垂挂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没有多余的点缀。
镜中的人,眉眼愈发清丽,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小姐生得这般好看,若是性子能活络些,陛下定会……”
侍女的话没说完,就被她淡淡的一瞥堵了回去。
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一股子寒意,让人心头发怵。
她站起身,裙摆曳地,素白的衣袂拂过地面,像一朵缓缓飘落的海棠花。
刚走出寝殿,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青蓝色的锦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和镜中的少女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
看见她出来,少年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
“妹妹。”
他是璃缘生,是她的哥哥。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璃缘生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只觉得一片冰凉。
“母亲生我们兄妹二人时,耗尽了心血,去得早。父亲一手把我们拉扯大,好不容易等我入朝为官,能护着你了,他却也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目光落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满是心疼。
“你自小性子就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玉。日后我若是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少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黑漆的车厢,雕花的窗棂,透着一股子肃穆。
她和璃缘生一同坐进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却依旧暖不透她骨子里的凉。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
街道两旁的海棠树,开得正盛,却被昨夜的一场雨打得七零八落。
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化作一滩泥泞的红,像极了泣血的泪。
风卷着花瓣,扑在车窗上,又被风吹走,飘飘摇摇,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少女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棠花,一片片地落,心里竟生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
她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这场祭拜,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皇陵之行。
马车行至半山腰时,忽然停了。
没有任何预兆。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冷光,是金戈铁马的声响。
“璃大人,对不住了。”
车夫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手里的马鞭,换成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璃缘生脸色一变,猛地将少女护在身后。“你们……竟是逆党?”
“是又如何?”车夫冷笑一声,“璃大人,你太过刚正,挡了太多人的路。今日,你和你妹妹,都得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周围的树林里,窜出数十个黑衣蒙面人,手里的刀,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着嗜血的光。
璃缘生带来的护卫,瞬间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可那些护卫,竟像是早就被收买了一般,一个个动作迟缓,破绽百出,没几个回合,就倒在了血泊里。
“叛徒!”璃缘生双目赤红,拔剑出鞘,剑光凛冽,“妹妹,你躲好!”
他提剑冲了上去,剑光如雪,却难敌四手。
黑衣人越来越多,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璃缘生的肩头,很快就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青蓝色锦袍,像极了窗外凋零的海棠花。
“哥!”
少女终于开口,声音是破碎的,带着哭腔。
这是她第一次,在璃缘生面前,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
璃缘生回头看她,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妹妹,别怕……哥会护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黑衣人趁机扑上来,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璃缘生猛地转身,用身体挡住了那把剑,同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少女往身后的悬崖推去。
“跑!妹妹,活下去!”
少女踉跄着后退,脚下一空。
她看见璃缘生的身体,缓缓倒下去,看见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她,满是不舍,满是心疼。
“哥——!”
她撕心裂肺地喊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黑衣人狞笑着朝她扑来。
少女看着脚下云雾缭绕的悬崖,看着璃缘生倒在血泊里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美,像凋零的海棠花,带着一股子决绝的凄凉。
她纵身一跃,像一片坠落的花瓣,朝着悬崖下的云雾,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死。
可下坠的身体,却忽然落入一片冰凉的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她挣扎着想要浮起来,却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撞在礁石上,额头传来一阵剧痛。
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她醒了过来。
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伤口火辣辣地疼,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陌生的河岸,荒无人烟,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哥……璃缘生……”
她嘶哑地喊着,声音破碎不堪。
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风声。
璃缘生不在。
他不在。
少女的嘴唇,瞬间变得惨白。
她踉跄着往前走,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的脚生疼,伤口被扯得裂开,鲜血染红了她的裙摆,像极了一路绽放的海棠花。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天渐渐黑了,又渐渐亮了。
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疼。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片粉色的花海,忽然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被桃花包围的村庄,袅袅炊烟,从错落有致的屋顶升起,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可她太累了,太疼了。
眼前的桃花,渐渐模糊成一片粉色的雾。
她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桃花树下。
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像一层柔软的被子。
她最后看见的,是漫天飞舞的桃花,和远处,渐渐走来的一个佝偻的身影。
……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张干净的木床上。
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成了一身粗布的白衣,伤口被仔细地包扎过,敷着清凉的草药,疼痛减轻了不少。
房间很小,却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好。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温和。
“姑娘,你醒了?”
老婆婆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桌上,声音很轻。
“老身昨日去后山采药,看见你倒在桃花树下,就把你救回来了。”
少女警惕地看着她,身体微微绷紧。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防备。
老婆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没有多问。
她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药碗。
“这是老身熬的伤药,你喝了吧,对伤口好。”
说完,老婆婆就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少女一个人。
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撑着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端起药碗,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皱紧了眉头。
可她必须喝。
她要活下去。
她要找到璃缘生。
她要知道,她的哥哥,到底还在不在人世。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支撑着她,熬过所有的疼痛和绝望。
窗外的桃花,又落了一片。
粉白的花瓣,飘进窗棂,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像一滴泪。
她看着那片花瓣,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凄凉。
……
“缘落?缘落?”
熟悉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将我从那个凄凉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谢姜安放大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满是担忧,大手正轻轻拍着我的背。
“你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很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皱眉,还在哭。”
我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一片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哭了。
眼泪,沾湿了枕巾。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那双凄凉的眼睛,璃缘生的血,坠落的海棠花,还有漫山遍野的桃花……
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谢姜安见我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更慌了。
他索性躺下来,将我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没事了,没事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子,“梦都是假的,我在这里呢。”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我熟悉的皂角香,将我紧紧包裹住。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的恐慌和凄凉,一点点被抚平。
那个奇怪的梦,那个穿着古装的自己,那个叫璃缘生的哥哥……
我没有说。
我怕说了,会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嗯。”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姜安笑了笑,收紧了手臂,在我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他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
那个凄凉的梦境,渐渐远去。
只是,梦里的海棠花,好像还在落。
一片,一片,落在我的心里,凉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