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叔叔，我——”

“听叔的，住哪不是住，家里收拾的干净，不比几星级的酒店差，关键是住得踏实。自己一个漂亮小伙子住在宾馆多不安全。”

“真的不用麻烦您——”余限硬着头皮解释：“其实我和程遥也没那么熟。”至少没熟到可以随随便便去家里借宿。

“多见几次不就熟了？程遥很好相处的！”

程遥是很好相处没错，但余限从来没有去别人家住宿的经验，哪怕是朋友也从来没有过。

在他的认知里，家是个极其私密的场所，所有的幸福美满和鸡飞狗跳都仅限于那个百十平米的屋子里，外人无权也无需窥视分毫。他向来泾渭分明，小时候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就连最普通的做客，他都没往家里带过，不是不想，而是爸妈不让，更别提让他去别人家了。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挽回一下突然失控的局面，程泽一锤定音：“行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一会儿你记得把订单取消了，能退！”

说啥也没用了，毕竟方向盘不在他手里。

余限哭笑不得。

他只能庆幸，在性格上程遥不像他爸，热心肠到了一定程度，也让人承受不来。

车子缓缓停下。

余限拎上行李跟着程泽下车。

路灯不多，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但也能看出是个很有些年头的住宅区。

单元门上的楼号已经不甚清晰，楼道内的墙皮也开始发黄脱落。

虽然老旧，但房价现值一定也不便宜。

还在楼下时余限环顾四周，透过树枝看到了高远处闪着银黄光亮的霓虹。

那是属于光际大厦的一顶楼角。

两人爬过四层楼梯，在靠里的一扇门前站定。

程泽掏出钥匙，转身低声对他说：“一会儿咱们动作轻一点，乖儿子应该睡着了。”

余限比了个手势表示明白，然后跟着程泽蹑手蹑脚地进屋。

屋子里昏暗无光，看来人已经睡下。

程泽按下了玄关处的开关，应声而亮的却不仅是门口最暗的那盏壁灯。

程遥一身睡衣站在客厅，手指还放在顶灯的开关上。

他被强烈的光亮刺痛了眼睛，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眼前。

等他放下手臂，惺忪着眼睛去看时，看到的就是被雪浸湿了发梢，愣愣地站在门口毫无动作的两人。

两个。

这下轮到程遥愣怔了。

他向来眠浅，朦胧间听到门口好像有动静。半梦半醒地爬起来，随后又有门锁声传来，于是不加犹豫地按下开关。

一室明亮。

“哟，宝贝儿子还没睡啊，爸爸回来了，还带了礼物，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程遥看向他身旁站着的所谓“礼物”。

的确惊喜，着实意外。

礼物拎着箱子向他问候：“晚上好？”

“……晚上好。”

窗外是雪花肆意飞舞，窗内两人相对无言，背景是程泽在浴室洗澡传来的哗哗水声。

听着这水声，程遥冷不丁就想起几个月前，氤氲水汽里，这人眼睫上挂住不落的那一滴水珠，也像雪花一样晶莹。

他很想问问余限，问他是否还记得在忙碌的训练中穿插而过的这么一个微小片段。

可说出口的却是：“我去找一下备用的床褥，你先随便看看。”

余限及时地叫住了他。

虽然程遥没问他为什么来，但毕竟才刚拒绝人家的邀请，余限觉得很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颜面：“我订了单网约车，碰巧是叔叔接的——”

余限想要接着说，却难得地迟疑了。

他该说什么？说他是被强迫的？还是说自己其实来得不情不愿？

不管说什么都不合适。他人已经来了，再说什么都好像是在嫌弃这里，再解释听起来也像是在当着儿子的面细数老子的不是。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程遥替他说：“然后他就把你拉过来了。他就这样，你别介意。”

“……他一直这样？”

“差不多吧，小时候我朋友不多，对他来说就像珍稀物种一样，见一个往家里拽一个。”程遥没说的是，他的朋友真的很少，除了章南，余限算是第二个。

感情他不是第一个，这个认知让余限松了口气。

程遥把被子搬进书房，余限跟着他进来，看他动作熟练地把被子铺在床上。

“你晚上就睡这里吧，虽然小了一点，但是挺舒服的。”

余限笑笑：“都已经寄人篱下了，不挑的，我还没有感谢你们收留我。”

程遥看进他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有笑意，说：“没什么好谢的，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早点休息。”

程遥离开，他开始打量这间小屋。

屋子不大，书桌规规整整地靠在门边，再往里是通顶的书柜，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各种各样的书籍。

只这两样家具，就占了半间屋子，剩下对面的位置堪堪放下一张单人床。

余限回忆起刚刚走过的房间布局。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外带一个书房。比他家小了不少，但是房子这种东西，够住就行了，小也有小的安静，大也有大的吵闹。

他想起日夜不休的争吵，恍然觉得，这种平静的生活更让他放松。

拧开台灯，桌上的一张合照吸引了他的注意。

相框擦得一尘不染，照片上有三个人。

程泽、程遥以及另一位女士。

那应该是程遥的母亲，两人的杏眼好似一个模子印刻出来。

女人笑得灿烂，那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笑容。

这时的程遥应该不足十岁，脸上的婴儿肥还未消净。

几乎看不出眼白，眼睛显得更大。

其实直到现在，程遥的黑色眼瞳多于眼白，看上去灵气又纯净。

门再次被敲响，在他喊过请进之后，门才慢悠悠地打开一道缝，程遥的头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还穿着海绵宝宝的睡衣，头发微微翘起，看起来颇为滑稽。

余限挑眉问他：“有事？”

“忘了问你，你明天几点出门？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余限一怔，这个问话走向好像不太对劲。

“我明天一早去公司报道，你们吃吧，不用帮我准备。”

说完这句感觉更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