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没住几天办了出院，他真固执，为了这事儿还与姑姑大吵一架。

姑姑想让他多住几天院，大伯不肯，这其实早能预料到的事。

好菜好肉端上桌，大伯母厨艺了得，毫不夸张的说，就这一盘炖腊菜能香十里。达米安鼻翼扇动，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舌头与嗅觉完美对上了账，地球上的菜他是越来越适应。

大家挤上一桌竟然显得偌大的餐厅有些局促，达米安吃得香，那头大人们不知道说到什么，又是起哄又是笑，桌上的美味菜肴倒是落了下风。

他注意着在他斜对面的大伯，他靠着椅子靠背，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扶着肚子。到了晚期癌细胞发生转移，肝腹水使肚子充满了水，跃跃欲出，挂在干瘦的大伯身上像吊着一只吸阳气的恶鬼。

那之后他能经常跟着大人去大伯家，只是大伯情况一次比一次差，最终在冬天化作了一捧黄土。

记得那天可真冷啊，比去年这个时候冷不知道多少倍，睡觉前不把脚烤暖和，半夜下半截腿像搁冰窖里般，怎么也睡不舒服。

去参加葬礼前，金桂花往他身上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确保不会有寒风袭入才说好。

但其实没用，室外的寒冷早已深入人们的骨髓。

一路上唢呐不停，哭声不断。他戴着一顶奇怪的尖头白帽，帽子的下摆垂到腰间，缓慢的跟在众人身后。

洁白的纸钱随着那大朵的雪花落在人们一深一浅的脚印上，都融化在雪水中。

达米安仰头，迎接冰凉的飞絮让它们胡乱的落在脸颊。

原来人类要从世界消失是这么简单。

从他的视角望去，走在前头的冯成喜全程佝偻着背，他又哈出一口雾气，不忍心地别过头。

春节过后他的高中生活将要画上句号，在这一年多的时光里，虐待式的学习已经让他在成绩上勉强追赶上了冯张恩。

冯张恩真是个难以追赶的人。

在这具身体里一住就是这么久，每天翻看日记，他的说话，他的思考，他现在写的每一个字都已经无限接近冯张恩。

有时候都怀疑世界上根本没有外星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关于外星人的梦，只有摸到脖子上的丑石头才紧急清醒。

达米安你可别糊涂了啊！

这个节骨眼儿，除了成绩大家也开始纠结报考哪所大学。

都是尽可能在自己成绩下填报最好的大学。达米安早就想好了，就按照冯张恩之前选的志愿来。

陈文洋嬉笑着，“不错嘛，我们恩恩就是有志向。”

“我想就算是失忆一百遍也能考上首都大学的。“

达米安只是笑笑，垂下的眼眸里让人不易察觉的低落一闪而过。

努力这么久只是完成一个其他人的梦想的感觉真不好受，他蓦地不想填报首都大学了。

“这次的寒假只有两星期，好短啊……”刘霓吸溜着鼻子，感叹：“说不定我这感冒还没好就开学了。”

桌子下面擤鼻涕的纸团要把小垃圾袋挤爆炸，刘霓提着垃圾袋的两条手提带往里面踩上一脚，接着把新产生的垃圾塞进垃圾袋。

陈文洋说：“卫生纸是不是都要用完了，要哥资助一点儿不？”

刘霓一边将卷起来的纸团塞进鼻孔，一边感动流涕，“洋哥！你简直是救星啊！”

班主任咳了一声，双手撑在讲台上，“大家都安静！”

“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个寒假了，我这里简短的说几点。”

“第一，还是安全。这个回回都说，那游野泳的，就别游了。熬夜的，作息不规律的，也别熬了。我知道大家很紧张，都想抓紧复习知识点，但没有饱满的精神和生理状态怎么才能进行最后的冲刺？”

“第二，大家不要说马上就要毕业了，就松懈了，行不行啊？”

同学们齐声拉着嗓子答：“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