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穿搭打扮上有些年代感和遮不住的将要爆炸的疲惫气质,但脸庞依然是年轻的。达米安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她老付,不是应该叫小付吗?
他还不知道这是一种对熟悉人的“爱称”之一。
老付看了一眼台下的达米安,清清嗓子,道:“今天我们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想必大家都认识,那我也不在这里多做介绍,热烈欢迎冯张恩同学!”说完带头鼓掌。
达米安站起来,在大家的鼓掌声里局促地左右鞠躬。
这让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他第一次踏进教室的场景。
那天一节课没上完便逃课了,如今他怕是没力气干这差事了,飞船找不到了,他的心像是跟着一同死去。
小镇芝麻大的地方要找到飞船早回去了,哪里还会继续以人类身份上什么破学。
或者说这么多天一直找错了方向。飞船在星球的另一边,在海水里,还是说在山脉上,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但他就是找不到,现在的他那么软弱无力。
翻开课本,首页名字是冯张恩自己写的名字。下笔有力,隽秀字迹间透出坚韧,右边还有一个名字,是他写的,虽然极力去模仿仍然无比丑陋,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张牙舞爪不成样子。
恍惚间,他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觉得挺对不起冯张恩的——在人类世界,至少在这所学校里,一直是一个优秀的人类。
同时又可怜自己,自己堂堂一个呜哩哇啦星高材生,在这个破地方成文盲了,放谁身上能接受?
他看到过冯张恩的各种笔记、练习册和试卷,上面的标注细到发麻。从小学到高中的书籍一本没丢,整齐收纳在房间的大纸箱里,上面盖了一块印着白色小花图案的塑料布。
最下面的书已经有了陈旧味儿,翻开书来才明白,原来这是冯张恩从小就有的习惯,他每一天都在努力。
他就这样以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奔跑,跌跌撞撞,却永不放弃。
冯张恩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他识字不全,毕竟在人类世界文盲一个,日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垒在一起有桌子高,他只看懂简单的几个字。
比如:今天。
达米安按着这两个字,指腹向右滑动,感受着笔尖发力在纸张留下来的凹陷,“什么今天,什么一下,什么五什么。”
“啧”了一声合上日记,心中烦躁,完全念不通。
做文盲太难受了,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寸步难行。
抽屉里侧还有个巴掌大的方形物品,黑乎乎的。
他想到了冯父冯母都用过这个东西,按了又按,回忆起他们都是凑到耳朵边用的,便也举到耳边——怎么没反应呢?也没声音出来。
敲敲屏幕,难道坏了?
还是放回去吧。
嗯?
手指扣到了什么东西,他探头,屉子里侧的木板不平坦,稍有倾斜。
观察了一下,除了里侧的倾斜,对比其他屉子,这一个屉子的容量要更小一些,似乎是短了一点。
他有了一个猜测。
用力抵住木板下面推,在他试了几次后木板终是倾斜得更严重,再使劲一推,木板竟然倒了。
拿出木板摸摸,没什么特殊的,只是一块普通的木板,卡在这里想必起到的是一个阻隔的作用,因为板子后面有一个带锁的长方形盒子。
应该是冯张恩宝贵的物品。
挺会藏啊。
锁有两把,一把的锁眼是十字,另外一个是一字形。
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要找到两把钥匙就能打开。
他试遍了家里所有能用到的钥匙,可惜型号都不对。
他叹了口气,重新隔上木板,那就让这个珍秘之物继续睡大觉吧。
外面有人敲门,冯鹄打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奶声奶气的,“舅舅。”
达米安拍拍自己身边另一个凳子,“快进来。”
“今天学了什么?”
冯鹄把小书包放在书桌上,数着手指头,“今天学了唱歌、数数,还学了做竹蜻蜓!”
红色的红蜻蜓在手里搓动,手松开,飞了起来,碰到床头,跌了下来。
“还挺有意思的。”达米安说,捡起来试着搓了一下。
红色的竹蜻蜓脱离手掌后飞得很高。
“那当然,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说着小孩骄傲地扬起下巴。
“昨天教给你的拼音拼读还记得不?”
达米安说:“当然记得了,太简单了。”
冯鹄摊手,“没办法,我这是幼儿园只有这个难度,啊对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孩儿跳下凳子在书桌上寻找,摇摇头,又俯身在存放书籍的大纸箱里翻找。
最后举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小书放在达米安跟前。
“这什么?”
“字典。”
达米安翻开一页,疑惑道:“做什么用的?”
“查字啊,今天我去鹏鹏家,看到他姐姐正在学查字典,一下我就想到了你可以用到,要他姐姐教我怎么用,我简直太聪明了!”
“你看这个字,我不认识它,但是上面有拼音我就能知道怎么读,下面这么多字都是它的意思,还有组词。”
达米安摸摸下巴,提出异议,“是还挺好的,就是下面的字我也看不懂。”
冯鹄:“我早就想到了这个,所以我要教你用另外一个工具。”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达米安更疑惑了,这不是屉子里那个黑方块吗?这小孩什么时候拿到手里的?
“当当当当!”
“这就是手机,一款非常实用的电子工具,999的价格买不到吃亏也买不到上当,手机就用鸭梨牌!”
“?”
这粗犷又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好意思,广告看多了,”冯鹄挠挠头,长按侧边凸出的一个按键,黑方块亮了,“家里有wifi,在家时会自动链接,点开这个软件,把这个你不认识的字写进去,点搜索。”
“你看,再点这个喇叭就能自己念出来。”
“春。春季,一年四季的第一季。比喻生机……”方块发出机械女声。
达米安抱住冯鹄,“你真是太棒了!”
正愁学习工具不趁手,这不马上有新工具了。
“不会的就来问我,但是不能告诉奶奶是我教你用手机的,她不让我玩手机,怕我眼睛坏掉。”
“没问题。”达米安揉揉冯鹄柔软的头发。
殊不知屋内两个人的对话全被门外的人悉数听下。
她勾起嘴角,转身离开了。
冯鹄年纪小不能熬夜,九点多困得睁不开眼睛,抱着小书包回了自己房间。
替冯鹄关了灯,回房间后达米安打开手机,翻开当初冯张恩留下的书籍,一个字一个字的学习。
他知道首先要学会语言文字才能去学习其他的学科。
了解这门语言的背后文化,才能解析与文化相关的习题。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桌子上鲜艳的红蜻蜓。冯鹄的热情就似一团小小的火焰,他实在不忍心辜负小孩儿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