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花接了热水穿过医院走廊拐进一间三人间病房,在门口和旁床陪人随便闲扯几句后走到靠窗的病床跟前,将热水壶在床头柜上放好。
病床上的少年头发很短,发梢微微翘起,同样翘起来的还有少年轻盈的睫毛。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越发透明。
金桂花坐在凳子上垂眼看着病床上的少年。
像一座石像,她可以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一整天。直到冯成喜带着冯鹄叫她,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冯鹄还背着写着他名字的红黑色小书包,噘着嘴巴,“奶奶,舅舅怎么还没醒啊?”
金桂花接过小孩儿的书包,摸摸他的头发,“会醒过来的,到时候一起接舅舅回家,好不好?”
“好!”冯鹄乖乖点头,趴在床边一会儿后面坐在床头柜上写作业。今天学了几个简单数字。
痛,全身都好痛。
粉身碎骨不过如此。
少年迷糊中缓缓将眼睛打开一条缝,顿时被刺眼的光亮晃得又阖上眼睛,想伸手遮光,半天也没抬起手,手臂像面条,软绵绵的没力气。
五脏移位般的疼痛更加强烈,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恩恩?”
“恩恩!”
“快!叫医生!”
什么恩恩啊?在说什么啊?
胃里翻涌,好想吐。
耳边吵闹不止,他试图辨别对话,眼皮死沉,废了吃奶的力才勉强睁开,入眼的是几颗几乎贴脸的脑袋,吓得他一哆嗦。
金桂花离他最近,看着孩子皱作一团的眉毛,想要抚上少年的脸,却被偏头躲开,但金桂花没多想,以为孩子难受,心疼坏了。
“醒了就好,没事就好。”说着眼泪滑了下来,其实在听到孩子出车祸后的这些天,眼泪就没干过。
旁边小孩子也扁着嘴,喊着舅舅什么的。
右手边还站着男性望着这边激动不已。
一个个的他觉得有些眼熟,像在哪里看到过,忽然他反应过来这些人是那个人类的家人。
可是为什么这样围着他?难道他要被抓起来研究了吗?是那个人类出卖了他?
那个人类去哪里了?
见少年呆呆的不说话,金桂花又去握他的手,“恩恩,饿了没啊?想不想吃东西?”
人类的手掌很温暖,少年被烫了般缩回手。
好奇怪的触感!
但为什么自己能够被人类碰到了?
人类的语言不是叽里咕噜一大堆,拐弯又转圈的,怎么现在也能听懂了?
“什么……恩恩?”喉咙又干又痛,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得了,这声音貌似也好陌生不像自己的声音。
等等?
他急忙用软绵绵的手捂住喉咙,诡异的感觉升上来,要喘不过气了。
脑袋里的疑惑越来越多,他会人类的语言?
金桂花和冯成喜对视,这才觉得不对劲,双方都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恩恩?”
此时几个穿白色大褂的人进来,下半张脸藏在口罩下,双眼带着柔和笑意。
“好点了没?”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了?”
“……”
他无心搭理,可能是缓冲了一会儿,身体有了点劲儿,撑着床慢慢坐了起来。
抬手间他突然看见自己的上肢,一根可折叠黄杆子最末端有五个手指头,惊恐中去看另外一只手,还是一样的,急忙掀开被子,露出双腿双脚,脚远端有五个小小的脚指头。
不!
他惊恐地去撕拉自己衣服,身上套的医院蓝色条纹病号服,很宽松,拉开轻而易举。
这是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金桂花慌忙阻止,“这是干什么啊?”
她伸出的手被推开,眼前的孩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起初没站稳差点摔下床。
周围人吓了一跳,有几个人下意识想要伸手接住他,可是病人使劲去甩开,不再有人敢上前,好在最后扶住了床上的护栏。
手背上打着针,拉扯间传来阵阵疼痛,他不经犹豫一把扯开了固定好的吊水。
鲜血奔涌而出。
红色的。
好熟悉,那天人类坠入河水,那抹红色惊现眼前。
人们都能察觉出他的异常。
“流血了,我帮你按着吧。”
“都别动!”
金桂花着急,冯成喜去拉床上摇摇晃晃的人,试图安抚,岂料被一把推开,他腿脚不好被这么一推险些摔倒。
“不要碰我!!”少年嘶吼,此时他就像发病的一个疯子。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生怕一个不小心进一步刺激了对方,没人敢承担最坏的结果。
门外穿白大褂的人闻声又赶来好几个,房间里围观的人变多了,白大褂要其他看热闹的人出去。
少年看到了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脸,瞳孔颤动不已,是那个人类的脸。
摆摆手臂,踢踢腿,玻璃里的人丝毫不差重复着动作。
可以确信的是,现在他在那个人类的身体里。
不,一定是幻觉,来到这颗星球这么久,被折磨得精神错乱了吗?他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可是胸口闷,难受极了,不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