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血色浸染了整片天际。
裴卿寒的意识早已成了一团混沌的雾。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久了。
本能动作间,寒宵剑每一次出鞘都带着撕裂筋骨的痛苦,白衣早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血痂黏在皮肤上,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牵扯。
哪还有什么仙人之姿。
兵刃碰撞的脆响混着神魂消散时的微弱哀鸣,层层叠叠地在耳边炸开,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墨还没治好,天道幻化出的屏障还一直在挡路,真是烦死了。
怪不得一直抓着他说要飞升,原来诸神已经坠落,天之将垂。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耳畔似乎传来什么声音。
“你强夺灵髓,逆天而行,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天界?!”
“不可能!回来!”
“回来!”
“裴卿寒——”
“……清寒?”
好别致的声音。
好像一个……在心里藏了很久的人。
混沌的意识像是被一道微光劈开。
“睡着了吗?”声音变轻了,开始对着另外一个人说话:“你们先行即可。”
不要,不要放轻声音。
“等等吧,或者你抱着他也成。”一道女声响起,略微有些熟悉:“反正之前比对过,我们目的地刚好一样。”
神魂的灼痛、经脉的撕裂、仙骨燃烧的焦灼、炼化九天灵髓滔天的痛楚,全都化作潮水,妄图将他的意识一点点淹没。
“顾墨……”可玉白指节固执地轻轻捏住谁的衣袖,意识迷糊间有个名字仍然清晰,裴卿寒低声嘟囔:“小狗汪汪叫,很可爱。”
场面熟悉的陷入死寂。
跟在许寂欢身后的几个仙门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懵地对视一眼,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顾墨?
是他们想的那个顾墨吗?
那个杀人如麻、与仙门不死不休的死对头魔尊顾墨?!
一片沉默间,许寂欢轻咳一声,力挽狂澜:“裴墨,叫你呢。”
我靠这个狗东西,自己记不住名字就不要瞎取化名啊!
“呼,”黄知鸢微松一口气,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不管是魔尊在我们之间,还是顾清寒你说魔尊像小狗,或者你把爱人的名字喊错。这三种情况哪一种都好让人无语凝噎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弟子们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心有余悸。
而被众人当众讨论的真·顾墨,垂眸看着攥在自己白色衣袖上的玉白手指,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困惑。
在说我吗?
053眼神死。
理所当然的,它在“情感修学”这门课程上也是毋庸置疑的满分选手。
而现在,它有一种非常、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
昨晚能量不足陷入休眠的金牌系统心存侥幸。
应该不会吧。
……
裴卿寒这一觉睡得很沉。
先前那一场大战真的伤到了他的仙元,加上骨血炼化九天灵髓伤势变重,后来又为顾墨输送灵药耗费了本源灵力,饶是他素来强悍,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
神魂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凑,经脉里的灼痛时断时续,可他却半点没觉得难熬。
因为身侧是顾墨。
在这个寿命以百年为基底计算的修真界,裴卿寒如今不过二十有九。
这个年纪于旁人而言,是道途漫漫,尚有无数可能的开端:或许会寻得机缘突破境界,或许会朋友相约共探秘境,或许会在红尘里打滚一番,尝遍爱恨嗔痴。
这都是“可能”,都是“变数”。
可裴卿寒从记事起就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未来。
不是说他天资聪颖,对自己的人生把控精准。
而是“裴卿寒”这个名字从落笔的那一刻起,就被钉死在了一道道框架里。
——天道诸神写好了他的轨迹,仙门规训划定了他的边界,手中握剑注定了他的使命。
看的太清楚反而模糊。
裴卿寒有时候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话本里一个被设定好的角色。
“醒了吗?”有人低声问:“你睡了很久……要起来吃些包子吗?”
昏沉的人眼睫微颤。
“他还要吃东西?”女声很惊讶,温柔模样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字里行间全是吐槽欲:“顾清寒不是筑基了?还没辟谷?”
男声沉默下来,像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半晌犹豫道:“呃……他比较爱吃包子。”
混沌的意识像是浸在温水里,昏沉又暖和,周身萦绕的是很喜欢的味道,仙长下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脸颊蹭到柔软的衣料。
他被顾墨好好抱在怀里呢。
裴卿寒缓缓吸了口气,胸腔轻浅起伏,鼻尖萦绕的竹香混着油纸包传来的肉香,一点点穿透那层混沌,将他彻底锚定在这片真实的暖意里。
他睫毛又颤了颤,终于缓缓掀开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