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颜色顺着阶缝往下渗。
他快要死了。
就在顾墨意识渐渐模糊,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殿旁的阴影里浮现。
裴卿寒负手而立,衣袂不染半分尘埃,与这满阶血腥格格不入。
掌心有几个漂亮的月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阶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声音冷淡,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仅仅是通知:“你要死了。”
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顾墨混沌的意识猛地颤了一下,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模糊的光影里,只能看到那道熟悉的、清冷的轮廓。
是梦吗?
顾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每一声都牵扯着随处可见的伤口,让他嘴角又溢出一缕血沫。
裴卿寒微不可见皱了下眉。
“你过来,”顾墨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卿寒原本就要上前的脚步顿了顿。
少年看他犹豫,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混着脸上的血,不伦不类:“过来呀。”
看着少年那双在血泊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这毫无防备的邀约,裴卿寒身体竟先于理智,缓缓蹲了下去。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顾墨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撑着石阶坐直了些许。
他抬起染血的手,“猛地”抓住裴卿寒的衣襟,将人拉近,然后微微仰头,在微凉的唇上飞快地偷了一个吻。
那吻带着滚烫的温度,还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转瞬即逝。
做完这一切,顾墨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却没松开,反而顺着衣襟滑下去,紧紧攥住了裴卿寒的衣袖,他侧过头,将沾满血污的脸颊,轻轻埋进了裴卿寒的肩窝。
那动作带着全然的依赖,像是孩童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于是终于能够安眠。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悄无声息的初吻凝练成震耳欲聋三个字。
“喜欢你……”
他的声音闷在裴卿寒的衣料里,气若游丝,却又清晰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埋在裴卿寒肩窝的脑袋轻轻蹭了蹭,难听的声音道着歉,却带着莫名的撒娇意味:“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几不可闻。
裴卿寒僵在原地,肩窝处传来的滚烫温度渐渐冰凉,带着血腥味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来,熨帖在皮肤上。
阳光温和的落进来,透过魔殿高大的雕花窗棂,在满阶的血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亮了,欢庆着顾墨的成年礼。
礼物是一个美梦。
顾墨再也撑不住最后一丝清明,攥着裴卿寒衣袖的手陡然一松,脑袋歪在肩窝处,彻底陷入了昏迷。
裴卿寒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脸,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让他原本空荡的胸腔里情绪翻涌得像一团乱麻。
喜欢……
腰间佩戴的寒宵剑嗡嗡作响,这次裴卿寒没弄错了。
为何所有情绪都因你而起?为何之前在寒削作响时第一反应居然是恐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寒削剑比裴卿寒更早一步读懂了他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裴卿寒闭上眼,口中默念晦涩的契文,清冽的灵力转换成共生之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渡入顾墨体内。
与此同时,他心口处也泛起一道金色的光纹,光纹顺着经脉游走,最终落在两人相抵的心脏处化作一枚繁复的契约印记。
印记成型的瞬间反噬剧烈袭来,裴卿寒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与此相反,顾墨的状态却渐渐好转,刚刚成年的小大人面色红润起来,呼吸变得轻缓。
共生契已成。
忽然间天地间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原本温和的晨光骤然变得炽烈,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投下金红色虚影。
一股威严磅礴的气息凭空降临,压得整个宫殿都微微震颤:“裴卿寒!”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宇,不带半分情绪,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正是天道的意志显化:“你乃天生仙胎,身负飞升成仙之命,将来要为三界带来新生机。”
它的声音出现指责之意:“可你如今却与魔结契,性命相连。此举不仅违背天命,更会玷污你的仙骨,阻碍你的飞升之路!”
金光虚影微微晃动,威压更甚,似是想让他认错悔改。
可裴卿寒只是垂眸,重新看向怀中人安稳的睡颜,他指腹拂过顾墨脸上未干的血渍,清出一片干净的区域,对天道的指责置若罔闻。
“冥顽不灵!”天道被他的态度激怒,声音愈发冰冷:“仙魔殊途,你与他更是隔着神凡有别的双重天堑。”
裴卿寒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作为共生契的发起者,他能清晰地透过契约感知到顾墨体内残留的痛楚。
那些深入骨髓的暗疾和叠着旧伤的新痕,即便有共生契,也只是暂时稳住了性命,并未彻底根除。
像是看出他不为所动,天道的语气变得冰冷又笃定:“你注定要飞升。”
而修魔之人,唯有沉沦俗世。
话音落地,金光虚影便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得无影无踪。
晨光重新温和下来。
飞升?
他当然要飞升。
裴卿寒在心里默默想着,眉峰微蹙。
顾墨体内的暗疾根深蒂固,三界灵药怕是都难以根除。
治标不治本,得去天界找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