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间,他绷得僵硬的手臂微微松动些许,原本虚悬的指尖试探着轻轻贴在了裴清寒的腰侧,力道很轻,几乎感受不到。
他低声应:“……嗯。”
就当是一场梦。
反正……裴卿寒总会忘记的。
原本的不自在渐渐淡了,顾墨这个胆小鬼,终于有一次能顺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下一秒,两条清瘦的手臂便从背后紧紧环住了裴卿寒的腰。
篝火的光映着两人相贴的身影。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与有力的心跳。鼻尖的清冷气息仿佛也变得温和起来,不再像最初那般让他心慌。
好困……
这几天总会莫名疲倦的顾墨将脑袋埋入裴卿寒的肩窝,呼吸渐渐轻缓下来,完全无视了外界环境。
可以睡吧,反正总归大梦一场。
裴卿寒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了脊背。
认生的小狗渐渐被养熟了。
感觉到后颈传来的温热呼吸,还有背后渐渐沉重的力道,裴卿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好乖。
篝火的光芒渐渐柔和,夜色漫过林梢,营地周遭火苗噼啪的轻响,野兽似乎突然害怕,不肯发出半点动静。
许寂欢缓步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
“真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音,指指裴卿寒后面睡得安稳的人:“在一起了?”
裴卿寒抬眼看她。
那眼神,比她先前几次照面时见到的更冷,更漠然。
许寂欢被看得心头微哂,怎么谈了恋爱反而更不像个人了。
许是她问题问的不错,像伺机而动的蛇静静盯了她片刻,感受着身后人还睡得很沉的裴卿寒,终是朝着许寂欢矜持地点了点头。
“啊……”许寂欢发出一声不知什么意味的感叹。
半晌,她像是喃喃自语:“当初要是没让小师弟去斩杀魔尊,是不是就不会爱上他了?”
裴卿寒笃定:“会的。”
他眉宇间漫过几分不耐烦,这鲜活的情绪反倒衬得他终于像个活人:“该要休息了。”
许寂欢沉寂下来。
她传音给大家:“不用守夜了,今晚好好休息下。”
裴卿寒不会允许意外出现的。
看得出他们很听许寂欢的话,弟子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漫上明显的松弛。
连日赶路到此地历练,又要时刻警惕山林间的魔兽异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浅浅的倦怠。
终于不用一心两用,众人很快进入打坐状态,周身渐渐泛起淡淡的灵力光晕,与篝火的光芒交织在一起,裹着山间清冽的气息。
一道极轻的疑惑掠过她的脑海,没留下什么痕迹。
……会吗?
会的。
若是困于凡尘,我就与他柴米油盐,做一对平常夫夫。
若是天下皆敌,我就与他并肩而立,做一对亡命鸳鸯。
若是忘却前尘,我就与他再识一回,做一对初见故人。
若是——
二十六岁的裴卿寒提起寒宵剑,只身前往魔域,蓦然撞见顾墨刚刚登上魔尊之位。
高台之上,十七岁的少年还满身伤痕,刚刚匆忙间套上的玄色魔尊法袍空荡荡,被鲜血染得暗沉,那张尚且稚嫩的脸带着惊心动魄的倔强。
他没有理会台下魔族长老们 “休整疗伤,再图霸业” 的劝谏,也没有顺着众人的意,扬言要踏平仙门,血洗三界。
只是握着那柄染血的剑,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发出的声音很是粗噶难听:“我硬生生打上来的,你们要听我的话。”
“从今天起,我的手下都不允许随便杀人,也不能把人随便抓过来炼药。你们多做点好事积德就行。”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若是重来,若是重来……
裴卿寒握着寒宵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那股极其浅淡的惊讶,还是会像一道锋利无比的笔,在他与“天生仙胎”之间画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让他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一个活人。
成为“裴卿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