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历练处。
陡峭山脉下布满小摊,那土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几乎要发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与法器碰撞的清脆声响缠作一团,热闹得像人间集市。
卖法器的摊主举着闪烁灵光的玉佩高声叫卖,说能抵御低阶妖兽攻击;售灵草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摊主正麻利地给弟子们分拣着还带着晨露的灵药。
妖兽皮毛、符箓……个个小摊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声响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连山风都卷着热闹。
唯有集市角落那间不太起眼的包子铺,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清。
两屉竹制蒸笼孤零零架在灶台,蒸汽细细弱弱往上冒,裹着淡淡的麦香,凡间很是受欢迎的吃食,在此处却没多少人问津。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靠在棚柱上抽着旱烟,本该在手里的擀面杖被随意搁在案板上,案板上还有小半盆醒好的白面,只是边缘都快干了。
偶尔有身着入门道袍,眉眼稚气未脱的小弟子从热闹处挤出来,大多是筑基期以下的修为,刚结束历练,灵力耗空,还没能不食五谷,贪恋这点烟火气。
“老板,来一笼。”
粗噶难听的声音响起,修长指节捏着一枚下品灵石,径直搁在还算干净的灶台边缘。
那是个身形极为出挑的男人,宽肩窄腰,一袭素白长衫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侧脸轮廓冷硬锋利,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偏偏立在阴影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正是顾墨。
这般声音引来些许人侧目,不过见他周身气息干净,不像魔族修士,视线便又收了回去。
老板吸了口烟杆,八风不动:“一笼十个,刚蒸好的,在那自己拿。”
这生意不赚钱,老板整天懒懒散散的。
顾墨没应声,素白的衣袂扫过简陋的棚沿,也不怕烫,径直伸手拎起那屉还冒着细弱热气的蒸笼,脚步轻缓地走向棚子下那张最干净的木桌。
蒸笼被轻轻搁在桌上,竹屉与木桌碰撞间发出一声轻响,现下他再次沉默下来,只是打开盖子,算是无声的邀请。
方才裴卿寒拉他衣袖,引着他走向此处,默不作声坐下了。
顾墨猜测,他应该是想吃包子。
裴卿寒并不想吃,或者说,只是想让顾墨吃。
他不懂,真的不懂。
——薛知予给他的书上似乎不是这样写的。
静静盯了顾墨一会,裴卿寒克制着自己的视线没往下三路走。
……不举吗?
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紧张起来,他才淡淡收回视线,手指捏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却没吃。
……算了,自己选的人,可爱就行。
默默将灵药注入包子里,手上束着的黑色圆环正是由锁魂链幻化而成,却没对裴卿寒产生半点影响。
“当然没影响了。”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周围人却不为所动。
毕竟他们听不见。
天道嗤笑一声,接着道:“有你这样的吗?默不作声一下飞升,趁吾没注意一溜烟跑回来——裴卿寒你这个实打实的疯子!”
裴卿寒不理,继续注入灵药。
“啊啊啊啊啊你这个满脑子顾墨的死东西!”天道尖叫:“吾在和你说话!你一上天偷了九天灵髓就跑!你还敢无视吾!”
“没有吾,你把那能修复神魂、温养魔元的九天灵髓,硬生生炼化进自己骨血里,再借着这凡俗吃食,一点点渡给顾墨?!”
天地大道,从无绝对的圆满,万事万物皆有制衡,相生相克,此消彼长。
九天灵髓虽是天界蕴养万年的至纯奇宝,却只能以活人之骨血为炉,文火慢炼,将灵髓的至纯灵气,一点点揉进自身的血脉神魂里,再借着最质朴的凡间吃食,才能引出九天灵髓十成十的奇效。
但天界哪有凡间之物?
“我真是醉了!”天界意识不清,直接改了自称:“我没想到还真有人能跑回来!该死的先天仙胎!该死的诸神!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裴卿寒置之不理。
眼看单向传音的时限已到,天道疯狂的声音倒是显得正常起来。
“尔别得意,吾之援兵早已至矣,尔且拭目以待,悔之晚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常”再也寻不见身影,癫狂的笑声渐渐消散在神识里,裴卿寒动作却始终如一,旁人不可见的淡金灵光依旧稳稳渗进包子,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不过逢神杀神,遇佛弑佛罢了。
见裴卿寒一直不吃,对面人的视线越发灼热,一动不动似乎要将他烫穿。
像小狗,可爱……
就是把自己养的乱七八糟。
怀着怜爱,裴卿寒表面仍然清清冷冷,却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捏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轻轻递到顾墨唇边。
热气裹挟着麦香袅袅升起,晕开他眼底极淡的柔色,清润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你先吃。”
顾墨一怔,知晓他是不愿意在众人之前露怯,但还是升起一股隐秘的窃喜。
……从他闯进寝殿,对着难掩春色的裴卿寒表示自己有解决办法之后,那人就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