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而言,伦敦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巨大、立体、充满故事的摄影主题。那几年,她的世界被暗房化学药水的气味、各种型号的镜头、以及永无止境的选题策划所占据。她背着相机,穿梭在伦敦的大街小巷、博物馆与市集,试图用镜头捕捉这座古老城市的肌理与现代的脉搏。伦敦阴雨天的日子里,她就随机选择一间咖啡店,坐在玻璃窗前观察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租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公寓,适应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也渐渐享受起这种独立掌控生活的感觉。偶尔和陈馨妤跨时差聊天时,也会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班里其他同学的消息,也是从她口中,许昭然才知道项泽峋和自己都机缘巧合的来了伦敦留学。大一那段时间,她也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自己如果和项泽峋在伦敦的街头偶遇,将会是一幅怎样的场景。
他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偶尔想起时,会轻轻掠过她的心头,像风抚过书页,掀不起波澜。
项泽峋则进入了巴斯大学,攻读同声传译专业。走同声传译这条路,与其说是主动追求,不如说是家里人替他精打细算后的一次聪明的选择。学生时代的他,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上课不认真听讲,总爱说闲话,各科成绩擦着及格线飘过。唯一有一些天赋的就只有英语,大抵是他天生语感好。听英文歌看美剧从不用字幕,高中英语考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考前随便翻翻书就能稳拿年级前几。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便他英语课老爱趴着睡觉,老王也拿他没辙。老王常说:“项泽峋,你这英语天赋不发挥可惜了。”他只是笑笑,下课后照样第一个冲去篮球场。
他的高中毕业成绩单,只有英语那一栏漂亮得突兀。
班主任找他和他父母谈话:“你篮球打得好,但毕竟不是职业出路。英语是你的绝对长板,有没有考虑过语言类专业?比如同声传译,前景好,也适合你。”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职业,但却是基于现实与长板的最优解。他聪明,知道自己只要肯投入,就能把擅长的事变成饭碗。
来到巴斯后,同传专业的强度远超想象。密集的课程、高压的模拟会议、永无止境的平行文本训练……但他却在这种精密到近乎苛刻的训练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就像篮球场上,最后几秒的战术执行——需要绝对的专注、精准的判断和干净利落的出手。他的“聪明”不再是散漫的天赋,而是被专业锻造成了一种高效的工具。伦敦于他,是国会大厦旁的严肃辩论,是每天晚六点标准而冷峻的BBC新闻主播的播报,也是小酒馆嘈杂多元口音的听力素材。一切声音都可能是他需要瞬间捕捉并转化的“源语”。
他变得比高中时期更加沉稳,但仍能依稀找到过去的影子。
正月十五,伦敦唐人街的中国新年大巡游活动达到了高潮。街道被染成一片沸腾的红色海洋——舞龙的金鳞在冬日的阳光下翻滚,家家户户挂上了大红灯笼、门前贴上了中文对联,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年糕的甜香。
许昭然和几个同是留学生的朋友挤在人群中。她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鼻尖冻得微红,手里举着一支刚买的、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她喜欢吃甜食,但不太爱吃冰糖葫芦,只是纯粹喜欢这种属于节日的仪式感,于是便买了一串。朋友拉着她想往前挤去看舞狮,她却被人群中一个做糖画的老爷爷吸引,稍稍落在了后面。
老爷爷用小勺舀起熔化的糖稀,手腕稳健地挥洒,瞬间凝出一个巨大的“福”字。许昭然看得出神,举着的糖葫芦也忘了咬。她被这异国街头的娴熟手艺所吸引,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记录下这个瞬间。拍摄时,她微微侧身后退,试图将老爷爷专注的侧脸和案板上的字一同框入取景器。
就在她后退的这一步,她的左肩与一个正要逆着从人流中离开的人的右臂,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地擦碰了一下。耳边传来羽绒面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丝来自对方衣物的、洁净的冷空气味道。许昭然全神贯注在屏幕上,只是本能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平衡,指尖按下了拍摄键。
那个被她碰到的人——项泽峋也正侧身,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斜对面一个吹糖人的摊位吸引,并未察觉刚刚的擦碰。他与正低头检查刚才照片是否拍糊了的许昭然逆向而行。
他们之间最近时,距离不过半米,中间只隔着三两个缓慢移动的游客。
许昭然检查完照片,满意地收起手机,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她抬眼去找朋友,视线自然扫过前方涌动的人潮。一片喜庆的、模糊的流动色彩。而项泽峋也已经快走到下一个街角的转弯处。
突然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炸响,夹杂着人群兴奋的惊呼。他下意识地循着最大声响的方向,回头望去。视线掠过攒动的人头、高举的自拍杆、以及远处那个戴着红帽子、举着冰糖葫芦的背影。那红色很醒目,但只是万红丛中一点,迅速就被其他移动的物体遮挡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很快继续向前走。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伦敦新年的冬日街头,自己的衣袖曾拂过对方的衣袖。那比秒更短的接触,甚至不足以传递体温,只交换了一缕空气中遥远的硝烟与甜香。
这便是每逢新春都格外热闹的伦敦唐人街,足够拥挤,足够喧闹,足够让成千上万的人共享同一份喜悦,也足够让两个本该认识的人,在红色的洪流里,彻底地,做一对最近最近的陌生人。
伦敦很大,也很小。后来的他们或许曾在同一家网红咖啡店外排队而未察觉,或许曾在某条地铁线的相反方向擦肩而过,或许曾驻足在大英博物馆的同一件珍品前。他们的世界,在空间上如此接近,在生活上却毫无交集,像两条设定好程序的平行线。
在伦敦灰色的天空下,各自延伸,奔向属于自己的、截然不同的未来。
那段青涩的过往,被妥善地收藏在各自记忆的某个角落,仿佛从未影响过他们走向世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