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没过一会儿，项泽峋还是乖乖发来了两秒的语音：“晚安，皮皮。”

还是会因为对方没有及时回复急得团团转。

【X.：呼叫皮皮！呼叫皮皮！怎么失踪了】

【沼泽：我手机忘充电了，刚开机，来了来了】

【X.：那就好，你要是敢不回我】

【X.：我就对你先奸后杀】

【沼泽：怎么这么狠心，把我杀了你怎么办】

【X.：我学虞姬把自己杀了再下去陪你】

【沼泽：那我就是项羽咯～】

【X.：是是是，参见大王】

他们的聊天记录越来越火热，也越来越投入。那些大胆的言辞，在隔着手机屏幕，像裹着糖衣的试探，你来我往，将暧昧的氛围烘托到了极点。

项泽峋以为，这三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许昭然做好准备了。

他感觉心里那头被小心翼翼豢养了许久的名为“期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枷锁。他觉得铺垫已经足够，女孩在现实和网络里的身影正在慢慢重叠，是时候让关系更进一步了。

【X.：许昭然，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沼泽：什么游戏？】

【X.：你来做我的一日女友吧】

【X.：明天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真正地见个面。】

消息发出，项泽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许昭然没有立马回复，又继续追问。

【X.：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嗯？】

项泽峋既怕给她压力，又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屏幕这头，许昭然看着那几行字，心底浮现出了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全然没有那种得偿所愿的喜悦，明明一开始是自己先撩的人家，怎么反而人家提出交往了，自己却害怕了呢？网络上“沼泽”的身份是她最坚固的盔甲，她可以用这个马甲天马行空、畅所欲言，释放骨子里的叛逆。可一旦切换到“许昭然”的现实身份，还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女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有一天——她也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逃走的恐惧。

许昭然没有谈过恋爱，项泽峋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但却是她人生第一次鼓起勇气告白的人。万一早恋被老师和家长发现了怎么办？万一项泽峋发现现实中的许昭然如此无趣，远不如网络上的她迷人，该怎么办？喜欢他是真的，但恐惧也是真的，怕失望，怕受伤。

她还没准备好去承担“某个人的女友”这个身份，又或许，从一开始行动，她就只是享受着这种隐秘的刺激，却根本没有想过要走这么远。

漫长的沉默在对话框里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项泽峋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又消失，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几乎能想象到屏幕那头她纠结的模样，但这反复的迟疑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答案。

【沼泽：我……我还没准备好。】

【X.：知道了，晚安。】

许昭然的输入框里还有一句未发出的【我们……我们能不能还像现在这样？】，她删去那句话，回复道：【晚安】

这一次的“晚安”，没有了下文，也没有了第二天的“早安”。微信对话框就此沉寂，仿佛一块突然失去生命的土地。只剩下了刻意的安静，取代了以往每天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

项泽峋的头像再也没有在置顶对话框里活跃过，许昭然也不再敢主动发去消息，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矫情。或许她的小心翼翼对项泽峋来说本就是一种潜在的伤害。

在走廊相遇，他也只是平静地、彻底陌生地与她擦肩而过，仿佛他们只是从未有过交集的普通同学。“皮皮”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晚自习后，他不再磨蹭，总是最早一批离开教室，那条通往宿舍的、曾经充满甜蜜与悸动的小路，又变回了仅仅三分钟的、索然无味的普通路程。

许昭然亲手点燃了这场盛大的、名为暗恋的火苗，用“沼泽”的身份为它添柴加薪，让它燃烧得如此炽烈。正当火焰终于要蔓延开来，燃烧成阳光下堂堂正正的恋情时，她却因为害怕未知的一切，亲手为它罩上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扼住了它的氧气。他们重新变回陌生人的关系。

而那个约定好的两个人的秘密，项泽峋也真的一直帮她保守着，直到毕业，学校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许昭然喜欢过项泽峋。

多年以后，许昭然躺在伦敦的出租屋里，伴随着卧室里忽明忽暗的灯光，蓝牙音箱循环播放着梁咏琪的《胆小鬼》。她也曾无数次的回想过这一幕，如果当时这样回答就好了，如果当时那样回答就好了。她甚至想过，是不是如果当时的项泽峋能再坚定一点的追问一次，能认认真真的当着她的面说一次“我喜欢你，”故事的发展是否会不同？她渴望的和苦苦追寻的，始终是一份坚定不移、非你不可的爱。

可时光无法倒流，如果也没有如果。因为那个曾经发生的答案，就是16岁的许昭然所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